秋阳穿过教学楼外的老槐树,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高一(2)班的窗沿上。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混着几声懒洋洋的蝉鸣余响,风卷着槐叶的碎屑扑进教室,带着几分清浅的凉意。讲台上的班主任捧着一本语文书,声音洪亮地领着大家诵读古诗文,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江穗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语文课本,目光却有些涣散。她的小腹隐隐坠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起初只当是早上没吃早饭,胃里空落落的发虚,便咬着唇,强撑着跟着念课文。她的力气向来小,昨天值日擦黑板,踮着脚够了半天才把最顶端的粉笔字擦干净,胳膊酸了整整一个晚上。此刻握着笔杆,指尖都泛着点白,连翻书的动作都轻飘飘的,像是稍一用力,那本薄薄的课本就要被风吹走。
同桌王媛媛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早读才过了十分钟,就偷偷在桌肚里摸出一颗橘子,指尖灵巧地剥开橘皮,露出饱满多汁的橘瓣,她分了一半递到江穗手边,用口型比了两个字:“甜的,快吃。”
江穗摇摇头,朝她努了努嘴,示意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往这边看。王媛媛吐吐舌头,悻悻地把橘子塞回桌肚,刚坐直身子,就瞥见江穗的脸色不太对劲。她的脸白得像纸,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滴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江穗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连握着课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着青白。
王媛媛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问,就见江穗猛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媛媛……我……我好像……”
王媛媛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江穗的深蓝色校服裙上,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那红色像破土的花,带着湿润的黏腻感,迅速在素净的布料上蔓延开来,边缘晕染得有些模糊,格外扎眼。
江穗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死死地压着那个位置,手指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怎么办……我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会流血……”
王媛媛比江穗早来半年初潮,自然是懂的。她先是愣了一秒,随即飞快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伸手扶住江穗冰凉的胳膊,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惊觉那温度凉得吓人:“别怕,这是来月经了,不是生病!每个女孩子长大都会这样的,我妈说,这是变成大姑娘的标志!”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那外套是刚洗过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王媛媛把它裹在江穗的腰上,打了个结实的结,刚好遮住那片碍眼的红痕。外套带着王媛媛身上暖暖的体温,却没能驱散江穗心里的恐慌,她的身子还是抖个不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可是……可是裤子脏了……”江穗的声音哽咽着,“我……我没带东西……等会儿上课站起来……大家都会看见的……”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前排的同学正摇头晃脑地背着《岳阳楼记》,班主任的目光偶尔扫过这边,王媛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凑到江穗耳边,急声道:“我知道校门口小卖部有卖卫生巾的,我带你去!趁老师没注意,咱们从后门溜!就说你肚子疼,我陪你去医务室!”
江穗的脸唰地一下更白了,她使劲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行……我不敢……好多人看着呢……万一被老师抓住……还要叫家长……”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引得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王媛媛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班主任正低头翻着教案,后门的值日生靠着墙打盹,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笔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班传来的读书声,正是溜出去的好时机。
“听我的,没事!”王媛媛咬咬牙,拽着江穗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罩着你!快,跟我走!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急性肠胃炎,疼得站不起来了!”
江穗被她拽着,脚步虚浮地站起来,裙摆摩擦着大腿,那股温热的黏腻感让她浑身发毛,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藏起来。她死死地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门挪,江穗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胸腔,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微微晃动。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墙壁上挂着优秀学生的奖状,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灿烂。王媛媛拉着江穗,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教室里的人。路过高一(1)班的门口时,正好看到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在黑板上抄词语,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吱”声,听得江穗头皮发麻。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汪子俊,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清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是年级第一的常客,每次月考的红榜,他的名字都牢牢钉在最上面,是老师口中“稳扎稳打”的典范。
终于溜出了教学楼,王媛媛松了口气,拉着江穗快步往校门口跑。江穗的腿软得厉害,跑起来踉踉跄跄,校服外套在腰上晃悠,她伸手死死地拽着衣角,眼泪糊了一脸,连睫毛都湿漉漉的。秋风卷着槐树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安慰。
“慢点跑……我……我肚子疼……”江穗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还有……还有点晕……”
王媛媛这才放慢脚步,扶着她的胳膊,心疼地说:“都怪我,太急了。没事,马上就到小卖部了,拐个弯就到。”她伸手替江穗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你忍忍,等会儿买了东西,咱们去厕所换了就好了。”
校门口的小卖部不大,红砖墙,灰瓦片,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和文具。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她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买啥呀?是要辣条还是要作业本?”
王媛媛拉着江穗冲到货架前,踮着脚指着最上面一排粉色包装的东西,急声道:“婶子,要那个!卫生巾!”
老板娘挑了挑眉,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第一次用吧?看你这小姑娘脸都红透了。拿这个棉柔的,舒服,不磨皮肤,比那种网面的强多了,我家闺女第一次用的就是这个。”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递过来,又顺手拿了一根棒棒糖塞进王媛媛手里:“拿着,甜的,给你同学压压惊。”
王媛媛接过卫生巾和棒棒糖,手忙脚乱地掏钱,江穗则缩在她身后,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老板娘的眼睛,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能感觉到老板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却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付了钱,老板娘用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装着卫生巾递过来,王媛媛拎着袋子,拉着江穗就往外冲:“谢谢婶子!”
刚走出小卖部没几步,江穗就停住了脚步,她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媛媛,我……我想去厕所换……我站不住了……”
王媛媛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这茬,她左右看了看,学校的公共厕所就在不远处的拐角,墙根下还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她点点头:“走,我陪你去!厕所有隔间,没人会看见的。”
两人刚拐过拐角,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们:“王媛媛!江穗!你们怎么逃课出来了?”
江穗和王媛媛同时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们缓缓地转过身,看到汪子俊正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朝这边过来。他是高一(1)班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车筐里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他大概是趁着早读课间出来买东西,顺便把没做完的题带出来了。汪子俊的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性格却一点不张扬,平时见了同学都会温和地点点头,只是话不多,总抱着书本安安静静的。
看到他的那一刻,江穗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下意识地往王媛媛身后躲,手死死地攥着腰上的外套,指节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忘了。她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上次月考,她和汪子俊被老师叫去帮忙誊抄成绩,他低头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抬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王媛媛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挥了挥手,干笑道:“子俊啊,我们……我们出来买点东西。江穗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出来透透气。”
汪子俊停下车,脚撑在地上,目光落在两人紧紧拉着的手上,又扫了一眼江穗苍白的脸色和腰上裹着的外套,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没有半分张扬的意味:“不舒服怎么不去医务室?你们怎么不跟老师请假?万一老师找你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温和,像秋日里的风,可落在江穗耳里,却像是催命符。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攥得发白,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万只小鹿在乱撞。她能感觉到汪子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浑身发抖。
王媛媛心里急得团团转,她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一阵秋风猛地吹了过来,卷着槐树叶狠狠砸在她拎着的塑料袋上。那塑料袋本就薄得可怜,被风一吹,再加上里面的卫生巾有点重量,“嘶啦”一声——袋子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一包粉色的卫生巾,从破了的袋子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路上,包装上的卡通图案格外醒目。
空气瞬间安静了。
秋风还在吹,槐树叶簌簌地落,落在那包粉色的卫生巾上,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窘迫。不远处的月季花开得正艳,浓郁的花香飘过来,却让人觉得格外尴尬。
江穗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包东西,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顷刻间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凉。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王媛媛也傻眼了,她看着地上的卫生巾,又看看江穗惨白的脸,再看看汪子俊错愕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恨不得立刻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可手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汪子俊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粉色包装上,愣了几秒,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慌忙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老槐树,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车把,眼神里满是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是那种爱凑热闹、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手足无措,连耳根都在发烫。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秋风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着,格外刺耳。
江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又烫又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汪子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浑身发抖。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
王媛媛终于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卫生巾,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冲到江穗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汪子俊急声道:“你……你别误会!我们……我们就是出来买点东西……”
汪子俊连忙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仓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快去吧,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慌忙骑上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头也不回地往前骑去,连车把都晃悠了几下,车筐里的数学练习册差点掉出来。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荒而逃,却没有半分戏谑的意味,只有少年人独有的、手足无措的窘迫。
直到汪子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穗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王媛媛赶紧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穗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不该买这么薄的袋子……”
江穗蹲下身,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臂上,砸在青石板上,带着难以言说的羞耻和委屈。她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第一次来月经,慌乱无措,被人撞见,还是那个安安静静、成绩拔尖的汪子俊。
秋风卷着槐树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无声的安慰。王媛媛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道歉,眼眶也红了。她把那根棒棒糖掏出来,剥了糖纸递到江穗嘴边:“穗穗,吃点甜的,会好受点……”
江穗含着棒棒糖,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她哭了好久,才渐渐止住了眼泪,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没事的……穗穗……”王媛媛的声音哽咽着,“汪子俊不是那种人,他成绩好,人也老实,肯定不会说出去的……真的……”
江穗点点头,却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接过王媛媛递过来的卫生巾,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地上的槐树叶,看着那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金黄,心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王媛媛扶着她,慢慢站起来。秋阳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碎金似的,明明灭灭。江穗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槐树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她的脸颊,又悄悄红了。
原来,长大这件事,不仅有慌张,还有这样,让人措手不及的,带着酸涩和羞耻的,小秘密。
王媛媛扶着她,慢慢往厕所的方向走。风里带着槐树叶的清香,还有小卖部飘来的零食甜香,可江穗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那片被外套遮住的红痕,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了心上。
她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被汪子俊说出去。也不知道,下次在走廊里碰到高一(1)班的他,该怎么面对。只知道,这个秋天的早晨,这场突如其来的初潮,和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会成为她少女时代里,最窘迫,也最难忘的一个印记。
等她们换好东西,慢慢走回教学楼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响起来。王媛媛扶着江穗,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溜回座位,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批改作业了。前排的女生又看了江穗一眼,却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江穗坐下的时候,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攥着衣角,偷偷往窗外看。老槐树下,几片叶子悠悠地落下来,她忽然想起刚才汪子俊泛红的耳根,心里的羞耻,好像淡了一点点,又好像,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桌肚里的棒棒糖还带着甜味,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糖,忽然觉得,长大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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