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书院,后山,暮色如墨。
王一舟独坐于枯井旁,指尖摩挲着一枚裂痕斑驳的玉平安扣——那是陶少中临终前悄悄塞回他掌心的遗物。千年猫妖的修为虽助他扭转时空,却抹不去记忆的刻痕。
“陶然……”他轻唤着现代时空中挚友的转世之名,眼底金芒流转,“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天罚重演。”
三年后,仲春。清山书院,正堂。
因一卷据传载有上古秘辛的《论诲述志》离奇失窃,本就名动天下的书院再度被推至风口浪尖。新任山长为证清明,广发请帖,召集群贤共议。此刻,正堂内济济一堂,却气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客席首位。
那里坐着奉旨归朝、协理此案的翰林学士——陶少中。年轻得过分的面庞,与三年前那个惊才绝艳、最终却身死魂消的学子一般无二。只是,此刻的他身着簇新官袍,玉带缠腰,眉目间不再是旧时的温润疏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与审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垂于袖外的手腕,一道殷红如血的朱砂符咒时隐时现,仿佛一道无声的枷锁,也似一道夺目的勋章。
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博士,捻须试探:“陶学士年少有为,此番奉旨前来,想必已有成算。只是……老夫观学士方才勘查案牍库与旧日斋舍,路径极熟,倒像是……”
他故意顿了顿。
陶少中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青瓷杯沿停在唇边。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越过洞开的雕花木窗,遥遥投向庭院中那株据说是书院初建时便栽下的山茶树。此刻花期已近尾声,满树繁华将谢未谢,新绿旧红交织,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死交替的美。
堂内寂静,落针可闻。
他缓缓收回目光,将杯中清茶饮尽,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梦中来过。”
“……”
短暂的沉默后,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席间不同角落响起。那笑声里有善意的调侃,有不信的嘲弄,也有纯粹觉得这年轻官员故弄玄虚的莞尔。
“陶学士真会说笑。”另一位官员笑着打圆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学士心系案情,乃至魂牵梦萦了。”
陶少中并未辩解,只是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的一声。
“或许吧。”他淡淡道,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若有若无地在某个角落停顿了一瞬。
那里,王一舟正坐在一群普通学子之间,低调得仿佛只是来旁听的无关之人。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在研究木头的纹理。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那枚藏在袖中的裂玉平安扣,贴着手腕的皮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
夜半书院,陶少中于藏书阁翻查案卷,忽见纸页间夹着一朵干枯的山茶花,花瓣蜷曲如爪痕。
“王兄还是这般爱故弄玄虚。”他轻笑,转身时却撞入一双灼灼金瞳。
王一舟将他抵在书架间,尾音发颤:“为何要施借命灯?你可知此法终会吞尽你的阳寿!”
“因为有人曾为我逆天改命”陶少中指尖抚过对方眼尾“这一世,换我护你。”
突然,阁楼深处传来窸窣声,失窃的古籍竟堆叠成阵,中央一枚血玉狸猫印正渗出黑气。
王一舟的金瞳在昏暗中骤缩。
那枚血玉狸猫印,他认得,是族中早已失传的禁物缚魂印,它以枉死狸猫心头血沁养,能缚生魂,化邪祟。古籍失窃是假,有人欲在书院这聚灵之地,行招魂纳煞的阴毒阵法才是真!
“退后!”
他本能地将陶少中拽至身后,袖中符箓疾射而出,却在触及黑气的瞬间自燃成灰。黑气如活物般窜起,直扑陶少中腕间那抹朱砂符咒,仿佛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陶少中闷哼一声,腕上符咒骤然灼亮,朱红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却反手扣住王一舟欲结印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用妖力!书院地下有上古遗留的镇妖石,你灵力波动稍大,立刻会被察觉!”
王一舟动作一滞。是了,他如今是王砚,一个家道中落、侥幸拜入书院的普通书生,不是千年前可搅动风云的猫妖王。他咬牙收回妖力,另一手已从怀中摸出三枚寻常铜钱,以凡俗方术“掷钱问路”之式弹出。
铜钱叮当落地,呈凶中藏巽之象。
“东南,生门在震位,但被阴木所阻……是后山那棵老槐!”王一舟语速极快,眼底金芒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焦灼的清明。他扯下外袍,迅疾裹住那叠蠕动古籍,隔绝黑气蔓延,同时环视四周——书架布局、窗口方位、甚至地上尘痕的流向……
陶少中强忍噬心之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他指尖蘸取杯中残茶,疾速在身旁的书架立柱上画下一个简易的辟邪符:“古籍为柴,邪印为火,此地已成炉鼎。须先断其柴,再灭其火。他呼吸已见紊乱,却仍竭力维持着翰林学士的镇定。“王……王兄既通晓奇门,可能推算出布阵之人此刻方位?”
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王兄”……久违的、属于“陶然”的称呼。
王一舟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东北角,临水。但有血光掩护,具体难辨。”他目光落回陶少中惨白的脸和汗湿的鬓角,心如刀绞“你的符……还能撑多久?”
“足够你破局。”陶少中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剧痛扭曲成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腕间愈发刺目的朱砂,忽然极轻地说“当年你逆转时空,受的是天雷淬体之刑吧?我查阅过典籍……那滋味,想必比如今这借命灯的反噬,痛苦百倍。”
王一舟瞳孔骤缩。
“所以,别再问我值不值得。”陶少中抬起眼,眸中映着符咒的红光,也映着眼前人千年未改的容颜“你我之间,早就算不清了。”
话音未落,藏书阁东南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幼猫哀泣的嘶叫。堆叠的古籍猛地一震,中央血玉狸猫印黑气大盛,竟凝成数道漆黑锁链,朝两人所在方位呼啸袭来!
与此同时,阁楼外传来纷沓脚步声与山长焦急的呼喊“陶大人?王公子?方才此地似有异响,可还安好?”
内外交困。
王一舟眼神一厉,再无犹豫。他并指如刀,竟直接划破自己掌心,以凡人鲜血凌空画出一道至简亦至刚的“破煞符”!血珠悬浮,不依妖力,纯以他千年意志与精血为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撞向那道最粗的黑色锁链——
“嗤啦!”
黑气与血光碰撞,竟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锁链应声而断,血玉狸猫印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一瞬。
“就是现在!”王一舟低喝,趁此间隙,一把拉起陶少中,并非冲向门口,而是直奔那扇面对后山的雕花木窗!
“王公子!陶大人!请开门!”门外的拍打声愈发急促。
陶少中瞬间明悟,任由他拉着,在王一舟撞开木窗的刹那,两人一同纵身跃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后,是山长带着人破门而入的惊呼,与那重新开始蠕动、聚集的黑气。
夜风呼啸掠过耳畔,带着山间特有的寒凉与草木气息。王一舟紧紧揽着陶少中的腰,凭借对书院地势千年不变的记忆,在屋脊树梢间几个起落,轻盈如真正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入后山那片茂密竹林。
脚踏实地时,陶少中脚下踉跄,险些栽倒,腕间符咒红光已微弱如风中之烛。王一舟稳稳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东北临水……”王一舟凝神感应,金瞳在黑暗中扫视,最终定格在竹林深处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弱灯火,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洗墨池边的观澜亭?”
那里僻静,临水,且是书院少数几处能望见东北方官道的位置。
陶少中靠着他喘息,勉力点头:“合乎布阵所需……也方便窥探、撤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了大部分痛楚,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去看看。小心……或许不止一人。”
两人借竹林掩映,悄无声息地向那点灯火靠近。
观澜亭内,石桌上确有一盏孤灯,灯下却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中央,用朱砂画着一个简易的、与藏书阁内古籍堆叠形状隐隐呼应的小型阵图。阵图旁边,赫然放着一个小巧的、已经干涸的墨玉碟,碟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是人血。
而阵图边缘,散落着几片细小的、深绿色的……槐树叶片。
王一舟拈起一片树叶,指尖传来微弱的邪气。他抬头,与陶少中视线相接。
后山老槐,东北临水,人血为引,槐叶为凭。
“是书院内部的人……且熟知地形,能避开巡查,取得……献血之物。”
远处,书院方向人声隐隐,火光晃动,显然已被藏书阁的变故惊动。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远处喧嚣,也掩盖了黑暗中,另一道注视着亭内、如同鬼魅般悄然隐去的视线。
王一舟收起槐叶,握住陶少中冰凉的手腕,将那微弱如残烛的朱砂符咒轻轻拢入掌心。
“先回去,从长计议。”他低声道,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漆黑一片的洗墨池水面与幽深竹林“这书院暗处,藏着的东西,怕不止一个缚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