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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旁

九月梧桐

教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试图与八月底的余温抗衡。宋赉坐在靠窗第二排,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课桌边缘那道熟悉的划痕——去年期末考数学时紧张留下的痕迹。窗外梧桐树上蝉鸣不止,与教室里逐渐升温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前座张赫转过身,圆脸上堆满笑容。

张赫
张赫

“赉哥,暑假作业借我对对答案呗?”

宋赉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目光却飘向教室门口。新学期第一天,班主任还没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暑假见闻。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瘦高的身影倚着门框,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倩彣
倩彣

“燕鹫!你又迟到!”

团支书倩彣从座位上站起来,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到肩后。

燕鹫
燕鹫

“我这不是给新教室踩点了嘛,三楼比去年高了一层,得适应适应。”

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经过宋赉座位时,顺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燕鹫
燕鹫

“宋大学霸,新学期多多关照啊。”

宋赉点点头,没说话。他和燕鹫从初一就同班,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燕鹫成绩中等,却是办公室里常客——不是因为学习,而是各种“创意违纪”:在实验室用化学试剂调出彩虹色,把操场广播喇叭改成午休音乐播放器,去年甚至还组织了一场“班级宠物大赛”,引来校长亲自过问。

“安静!老师来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李老师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陌生男生。男生低着头,柔软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皮肤。

许安
许安

同学们安静

许老师站上讲台,推了推眼镜

许安
许安

“新学期开始,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江龢同学因为家庭原因从南方转学过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江龢抬起头,视线快速扫过教室,在与宋赉目光相遇时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宋赉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特别,虹膜颜色偏浅,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几乎呈琥珀色。

许安
许安

“江龢,你先坐...”

许老师环视教室。

江婉
江婉

“老师,这边有空位。”

宋赉旁边的女生举起手。是江婉,班里的心理委员,总喜欢穿浅色衣服,说话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落地。

江龢点点头,走向宋赉身后的空位。经过宋赉身边时,宋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许安
许安

“好,下面我们调整一下座位。”

许老师拿出座位表

许安
许安

宋赉,你坐第三排靠窗;江婉,你调到第二排中间...

座位调整持续了十五分钟。最终,宋赉仍坐在靠窗位置,只是往后移了一排;江婉确实调到了他前面;而江龢则成了他的同桌。

江龢

“请多指教。”

江龢

江龢坐下时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宋赉
宋赉

“嗯,互相帮助。”

宋赉回道,注意到江龢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时,手腕上露出一圈淡白色的疤痕,像是旧伤。

第一节课是数学。乌氽作为课代表,已经提前在黑板上写下了今日内容

乌氽
乌氽

“集合与函数”。数学老师王老师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王老师
王老师

“暑假作业我已经大致看过了,”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王老师
王老师

“大多数同学完成得不错,但有一道拓展题,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对。”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宋赉感到自己手心微微出汗——那道题他花了三个晚上才解出来。

王老师
王老师

“宋赉,”

王老师第一个点名

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宋赉松了口气,却听王老师继续说

王老师
王老师

“另一位是江龢同学,他的解法更加简洁新颖,用了我们还没学过的方法。”

王老师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

王老师
王老师

“下课后,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想看看江龢同学的思路。”

宋赉侧头看向新同桌,江龢只是低头盯着课本,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课间休息铃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张赫转过身

张赫
张赫

赉哥,你俩真行啊,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婉
江婉

“江龢同学,你是怎么想到那种解法的?”

前排的江婉也转过头来,好奇地问。

江龢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

江龢

“以前在别的学校接触过类似题型。”

江龢
张赫
张赫

“南方教育水平就是不一样啊,”

张赫感慨

张赫
张赫

“对了,听说你老家在江浙一带?怎么突然转学到我们这儿了?”

这个问题让江龢明显僵硬了一瞬。他咳嗽了两声,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吞下。

江龢

身体原因,医生建议换环境。”

江龢

办公室的冷气比教室足得多,宋赉站在王老师办公桌前,余光瞥见江龢安静地立在半步之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条纹,那双浅色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的阴影像是小心翼翼藏起了什么。

王老师
王老师

“江龢,你这个解法用的是参数方程吧?”

王老师推着眼镜,手指点在作业本上

王老师
王老师

“高一还没学,你提前自学过?”

江龢点点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龢

“以前……学过一点。”

江龢
王老师
王老师

“很好,很好。”

王老师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王老师
王老师

“宋赉的思路也很扎实,你们两个以后可以多交流。对了,下周有全市数学竞赛选拔,你们要不要试试?”

宋赉刚要答应,余光却捕捉到江龢手腕无意识地缩了缩——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袖口边缘一闪而过。

江龢

“我……可能不太方便。”

江龢

江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王老师
王老师

“身体要紧,没关系。宋赉,你回去跟其他同学也说一声,想参加的这周来找我报名。”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传来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燕鹫满头大汗地从楼梯口冒出来,看见宋赉就咧嘴一笑

宋赉
宋赉

“哟,学霸二人组出狱了?”

宋赉
宋赉

“新同学,听说你解题比宋赉还猛?”

燕鹫的眼睛亮晶晶的

燕鹫
燕鹫

“下午体育课打球不?咱们班缺高个子。”

江龢轻轻挣开他的手,礼貌而疏离地摇摇头

江龢

“谢谢,我……不太会打球。”

江龢

燕鹫毫不气馁

燕鹫
燕鹫

“不会可以学嘛!”

燕鹫
燕鹫

“宋赉刚开始也是个菜鸡,被我虐了一个学期才勉强能看。”

宋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江龢的嘴角极轻地弯了弯,那是今天第一次,他脸上浮现出近乎笑意的东西。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八月底的阳光依然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蒸腾起一股橡胶味。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绕场跑两圈热身。

宋赉跑在队伍中段,前面是张赫气喘吁吁的背影。他下意识回头,看见江龢落在队伍最后,跑得很慢,校服后背已经洇湿一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

“江龢,要不要去阴凉处休息?”

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

江龢摇摇头,咬着牙坚持跑完了全程。停下来时,他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额头的汗珠砸在地面上,瞬间蒸发不见。

江婉
江婉

“你还好吗?”

江婉递过去一瓶水,声音轻柔

江龢

“谢谢。”

江龢

江龢接过水,手指微微发抖。

宋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慢慢拧开瓶盖,喉结滚动,喝水的动作克制而小心。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宋赉这才发现,江龢的左耳垂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

自由活动时间,燕鹫果然抱着篮球招呼男生们打球。宋赉被拉去凑数,打了半场,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操场边缘——江龢一个人坐在双杠旁边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打闹的同学,然后又低下头去。

燕鹫
燕鹫

“发什么呆呢!”

燕鹫的传球砸在他胸口

燕鹫
燕鹫

“接球啊宋大学霸!”

宋赉回过神,匆忙投入比赛。等一节打完,他大汗淋漓地走到场边喝水,却发现双杠那边已经空了。

放学铃响时,宋赉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着江龢安静地把课本一本本码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最后从桌洞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浅蓝色的云朵图案,和周围男生用的黑色运动水壶格格不入。

江龢

“明天见。”

江龢

江龢站起身,朝他轻轻点头。

宋赉
宋赉

“嗯,明天见。”

宋赉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注意到江龢的座位下,安静地躺着一张对折的纸。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校医室的就诊记录,日期是今天,上面写着:“建议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他本想追上去还给他,但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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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赉到教室时,江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翻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诗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不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昨天的东西,你掉的。”宋赉把那张就诊记录放在他桌上。

江龢动作一顿,抬起眼睛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谢谢。”他接过纸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宋赉坐下,拿出英语课本,却听见江龢用极轻的声音说:“麻烦你……别告诉其他人。”

“不会。”宋赉没有看他,只是翻开了课本。

前排的张赫转过身来,浑然不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赉哥,英语作业借我抄抄?昨天打球打太晚了。”

宋赉叹口气,把作业本递过去。

“对了,”张赫压低声音,眼睛往江龢那边瞟了一眼,“你们有没有觉得新同学怪怪的?昨天体育课我经过他旁边,看见他手臂上好多疤,像是……”

“张赫。”宋赉打断他,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张赫愣了愣,讪讪地转回身去。

宋赉没有看旁边,但他知道,江龢握着课本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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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燕鹫又在后排和几个男生争论什么游戏攻略,声音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宋赉正在做英语阅读,忽然感觉旁边的座位空了。他抬起头,看见江龢站在窗边,背对着教室,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看窗外的梧桐树,又像是在躲避身后的喧嚣。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安静,和整个教室的热闹格格不入。

江婉走到宋赉桌边,假装在问数学题,却压低声音说:“你注意到没有,江龢从来不和大家一起去食堂。”

宋赉抬眼看了看她。

“我是心理委员嘛,”江婉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想问问你,他跟你同桌,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宋赉简短地回答。

江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宋赉收拾好课本准备去食堂,起身时却发现江龢没有动,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清淡的中药味飘了出来。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的仪式。

宋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江龢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放下保温杯,轻轻摇了摇头:“谢谢,我带饭了。”

他指了指桌洞——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素色的饭盒,也是那种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干净简洁。

“哦。”宋赉点点头,走出教室。在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龢已经拿出那个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饭和青菜,颜色清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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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许老师进来宣布了几件事:下周开始值日表调整,数学竞赛报名截止周五,还有——校运会下个月举行,希望同学们踊跃报名。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燕鹫第一个跳起来:“我报一千五和跳高!”

“你去年一千五不是跑吐了吗?”有人起哄。

“那是战术性呕吐!”燕鹫理直气壮。

宋赉笑着摇头,余光却注意到江龢的视线落在窗外,神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操场上有体育课的班级正在练习接力跑,欢呼声隐约传来。

“江龢,”许老师忽然点名,“你要不要报个项目?我看你个子挺高的,跳高或者跳远可以考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江龢收回视线,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师,我身体不太好,可能参加不了。”

“这样啊,”许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那你就负责后勤或者宣传吧,到时候再说。”

江龢轻轻点了点头。

宋赉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隔着校服袖子,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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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宋赉因为要帮数学老师整理作业本,留得晚了些。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擦黑,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他走在林荫道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江龢。他没有往校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通往生物园的小路。

宋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生物园白天是初一初二上观察课的地方,傍晚时分空无一人。各种植物在暮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江龢在一丛几乎要凋谢的栀子花前停下,弯腰看了看,然后直起身,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诗集,就着路灯微弱的光,翻开。

宋赉站在小路尽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这时,江龢忽然抬起头,准确地看向他藏身的阴影处。

“你也要来看花吗?”

声音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撞破的恼怒。

宋赉只好走出来,在他旁边隔着一人的位置坐下:“路过……看见你拐进来了。”

“嗯。”江龢没有追问,又把视线放回书上。

沉默了一会儿,宋赉忍不住问:“你喜欢植物?”

江龢抬起头,看着那丛栀子花,轻声说:“以前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这个季节,栀子花应该还开着,白色的,很香。”

“以前?”

“嗯。”江龢的声音更轻了,“搬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路灯下有飞虫绕着光晕打转,远处传来篮球场上隐约的呼喊声。

“你身体……还好吗?”宋赉问出口就后悔了,“我是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

“没事。”江龢合上书,站起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点碎光,“谢谢你,宋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比昨天下午那个弧度明显了一些,虽然转瞬即逝。

“明天见。”

他沿着小路走远,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宋赉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丛栀子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江龢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一整天的同桌,他以为江龢可能根本没记住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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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赉到教室时,江龢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的辅导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宋赉轻轻点了点头。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压着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薄荷糖。

便利贴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宋赉愣了一下,转头看江龢。对方已经又低下头去看书了,耳尖却微微泛红。

宋赉把糖收进口袋,没说什么,只是拿出课本时,动作放轻了许多。

前排张赫正在和燕鹫争论昨晚的球赛,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阳光一如既往地从窗户斜射进来。

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有什么,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