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林晚穿过恒渊所大堂,旋转门无声滑开,又缓缓合拢。水珠从她发梢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圈圈深色痕迹。大堂空无一人,连值夜班的保安也不见踪影。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像被拔了电源的眼睛。
她没走前台,径直走向防火通道。门把一碰就弹开,仿佛这栋楼在等她进来。
楼梯间灯光昏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她一步步往上走,高跟鞋踩得稳,不快也不慢。左手按在右腕内侧,驱魔契纹正微微发烫,像有根针在皮下扎着。她没看,但知道那符印正在渗血——它认得出这地方的气息,阴气已经浸透了墙骨。
电梯停在38楼,按钮亮着,像是提前被人按过。
她走进去,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湿发贴着额角,嘴唇没有血色。她身后,虚影浮动:一个跪在地上哭喊的女人,头抵着地面,肩膀抽动;另一个是穿病号服的自己,被两个护工架着拖走,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还有苏棠,躺在病床上突然睁眼,眼角流出血泪,直勾勾盯着镜头。
林晚不动,呼吸也没乱。
“叮——”
电梯门开。
冷风扑面而来。
会议室门虚掩,惨白灯光从缝里漏出,照在走廊地毯上,像铺了一层霜。门把上有道新鲜抓痕,五指分明,指甲都快断了,像是有人疯了一样想推开它。
她推门进去。
会议桌中央,摆着两样东西。
陆沉的律师执照,金边相框,照片里的他西装笔挺,眼神冷静。旁边是一张烧焦的符纸残片,只剩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隐约能看出是镇魂符的纹路。一根红线缠着两者,打了个死结。
投影仪突然启动。
画面是病房监控:苏棠静静躺着,心电图平稳跳动。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00:15。
七秒后,画面扭曲。
病床上的女人猛地转头,直视镜头,嘴角咧开,一直裂到耳根,牙齿森白,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下一秒,画面恢复正常。
七秒一次,循环往复。
玻璃幕墙外雷光一闪,室内光影乱窜,像无数条蛇在爬。
空气里有股味儿——朱砂、烧纸、还有一点腐香,像是尸体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几天才散出来的。
林晚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张残符。
指尖刚触到,耳边响起细碎低语,密密麻麻,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
“烧了它……烧了它……”
她收回手,从怀里摸出黄皮残卷。封皮斑驳,血痕干涸,但“共犯”二字依旧鲜红,像刚写上去的。她翻开一页,陆沉的名字还在,血迹已经凝成一条线,连向下方三个字:**契印已植**。
她合上残卷,转身走向内侧档案室。
门虚掩着,指纹锁面板黑着,像是被人强行断电。她推门进去,B区保险柜前,地面有一滩黑血,还没干透,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拼命抓向什么。
她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滩血。
凉的,黏的,带着铁锈味。
她站起身,输入密码:**202104030017**
保险柜“咔”一声开了。
最底层,躺着一份泛黄卷轴,封皮绘着一张闭目人脸,双唇紧闭,眉心一点朱砂。正是《阴司借寿契》正本。
她取出卷轴,纸面冰凉,布满细密指痕,像是有无数人曾用手抠过,想撕开它逃出来。
她抱着契约回到会议室,放在桌上,与律师执照并列。
就在她伸手要撕开卷轴时,身后传来沉重喘息。
门被猛地撞开。
陆沉冲了进来。
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斜,额角有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左手死死捂着右手腕,指缝里渗出暗红血迹。脸色青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他一眼看到桌上的契约,瞳孔骤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住手!你不能毁掉她!”
林晚没回头,手也没停。
“她早就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玻璃,“你现在护着的,是吃人伪善的怪物。”
陆沉踉跄上前,一步一滑,差点摔倒。他伸手去抓契约,手指刚碰到卷轴边缘——
“轰!”
金光炸现。
不是灯光,是凭空爆开的一道符火,顺着契约蔓延,直冲他手掌。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跪倒在地,口一张,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雾落地,没散。
反而凝成一行字,清晰浮现:
**“苏棠,死亡时间:2021年4月3日00:17”**
与保险柜密码,一字不差。
陆沉瞪着那行字,身体僵住,像被钉在原地。
林晚这才回头看他。
“你说她是醒的?”她声音平静,“可死人不会醒。她只是被泣面鬼撑着这副皮囊,在人间演一场完美妻子的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而你——你签了契,用你的阳寿换她多活三年,代价是你成为阴契载体,替她承受怨魂索命。”
陆沉摇头,声音发抖:“不可能……我那天签的是医疗豁免协议……不是什么鬼契……”
“医疗豁免?”林晚冷笑,从怀里抽出黄皮残卷,摊开在他眼前,“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手腕上的疤,会和这上面的符阵同频震动?”
陆沉低头。
他手腕上那道陈年疤痕,正隐隐泛出金光,与残卷下方浮现出的微型符阵,一明一暗,如同心跳同步。
“你以为法律能庇护你?”林晚声音压低,“可你早就不在阳间律法之下了。你在《枉法录》里,已经写好了名字。”
陆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胡说!苏棠醒了!她刚才还在叫我救她!她打电话说‘快逃’……那是她在求我!”
“那是鬼在怕死。”林晚盯着他,眼神冷得像铁,“不是人在求生。”
她转身,不再看他,咬破指尖,血珠涌出。
她以血为墨,在契约正上方画下焚契符。
第一笔落下,空气温度骤升,焦味更浓。
第二笔,投影画面突然卡住,苏棠的脸定格在裂嘴瞬间,眼睛漆黑,没有瞳孔。
第三笔,陆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体内契印共鸣,皮肤浮现金色纹路,如锁链缠绕四肢,痛得他抽搐倒地,手指抠进地毯,指甲翻裂。
第四笔,他挣扎爬行,伸手去扑桌上的火苗:“她还活着!她刚才还在叫我名字!她说‘快逃’……那是她在求我救她!”
林晚最后一划完成。
火焰凭空燃起。
赤红如血,却不灼物,唯独吞噬契纸。
火舌舔上卷轴,泛黄纸面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闭目人脸在火中扭曲,嘴巴仿佛张开了,无声尖叫。
陆沉痛得满地打滚,西装被汗水浸透,嘴里不断涌出黑血。他仍挣扎着往前爬,手指几乎碰到燃烧的契约——
“别——烧——”
话音未落。
整栋楼猛然震颤。
所有电子设备爆出火花。
投影画面彻底定格:苏棠睁眼,眼角流血,嘴唇微动。
四壁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不是惊恐,不是警告。
是温柔的,疲惫的,带着泪意的:
“你早知道我不是人,为何还要救我?”
林晚动作一滞,指尖微微发抖。
那不是泣面鬼的声音。
是真正的苏棠。
是车祸当晚,那个蜷缩在担架上、意识将散的女孩。
声音继续飘荡,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说……看见了我。可没人看见真正的我……除了你。”
陆沉停止挣扎,仰头望着天花板,嘴唇颤抖:“棠棠……是你吗?”
“是我。”声音轻得像风,“可我已经走了很久了。你抱着的,只是个壳。”
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火已吞没大半契约。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
“你恨我骗你吗?”苏棠的声音问。
陆沉摇头,眼泪滚下来:“我不恨……我不恨……我只想你活着……哪怕你是假的……我也想你活着……”
“可我不想。”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想被烧掉,可我也不想这样活着……像个小丑,演给你看,演给所有人看……我好累……”
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
“所以……谢谢你。”苏棠说,“谢谢你……看见了我。”
火舌卷过最后一角契约。
“轰”地一声,整张卷轴化为飞灰。
陆沉的律师执照在桌上炸裂,金边相框崩解,证件化作灰烬,随风卷起,如同送葬的纸钱。
林晚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手腕契纹灼烧如烙铁,鲜血顺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汇成一小滩。
她强撑起身,伸手接住一片未燃尽的残页。
黄皮残卷自动翻开新一页。
泛黄纸面浮现一个名字:
**“程砚秋 —— 恒渊所创始合伙人(殁二十年)”**
下方小字浮现:
**“契源·始结者”**
陆沉倒在废墟中,气息微弱,瞳孔涣散。
他忽然抬起手,抓住林晚衣角,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她最后……叫我名字了。”
林晚低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雷声渐远,雨势转小。
她缓缓抽出衣角,将半片焦符轻轻放在他胸口——正是那张写着“救我”的符纸。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消失在电梯阴影中。
会议室只剩灰烬与静默。
保险柜前那滩黑血,不知何时消失了。
投影仪黑着,屏幕裂开一道缝。
窗外,城市灯火稀疏,雨丝如线。
某间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
苏棠的身体,终于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