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是突然亮起来的。
李子凡被那道光刺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正好跳到02:17。
身侧的床单是凉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往卧室门口看。
走廊尽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着,是那种油汪汪的、热腾腾的气。
很香。
那种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让人喉咙发紧,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听见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动静——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匀称得像钟摆。
然后是水声。哗啦啦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起来。
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是有人拿手摁着。
那股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钻鼻子里,钻进脑子里,最后他就在那股香味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嘉欣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醒了?”她端着粥碗走出来,围裙上干干净净的,“昨晚睡得怎么样?”
李子凡揉了揉眼睛,看着她把粥放在桌上。
她叫林嘉欣,是他结婚三年的妻子。
他们是在三年前的秋天领的证,那天民政局门口落了一地的银杏叶子,黄澄澄的,踩上去沙沙响。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笑,她就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好看吗?”她当时把结婚证举到他面前。
他说好看。
她是好看的,直到现在也是好看的。
只是这几天,他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眼神吗?还是说话时候的语气?说不上来。
“还行。”他说,“你昨晚半夜起来做饭?”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有啊,”她把筷子递给他,“我睡得好好的,一觉到天亮。”
他没接话。
粥是白粥,配着酱菜和煎蛋,普普通通的早餐,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昨晚那股香味,那个一下一下的切菜声。
“昨晚我好像闻到什么味道,”他说,“很香,像是炖汤。”
林嘉欣正在收拾灶台,背对着他。
“梦吧,”她说,“梦里什么都有。”
他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和往常一样,嘴角弯着,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丝都在发光。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李子凡在公司里一直走神。
开会的时候,领导讲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晚那股香味,那个一下一下的切菜声。
还有林嘉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梦里什么都有”——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开着车,在路上堵了半个钟头,到家的时候快八点。
一推开门,他就闻到了。
还是那股味道。
和昨晚一模一样,香得让人发晕,香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嘉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回来啦?快去洗手,今晚给你炖了汤。”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上支着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放调料,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什么汤?”他问。
“排骨汤,”她没回头,“我从娘家带回来的方子,你尝尝好不好喝。”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睡裙,头发随便扎着,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后颈在灯下白得有些晃眼,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脖子怎么了?”他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回过头来冲他笑,“可能是睡觉压着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李子凡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他还是喝了那碗汤。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骨头炖得酥烂,肉香混着某种中药材的味道,一屋子都是那股味儿。
“好喝吗?”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点头。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喝。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像是在笑。
“你怎么不喝?”他问。
“我喝过了,”她说,“在厨房就喝过了。”
那碗汤他喝完了。
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莫名其妙地犯困。
眼皮越来越重。
后来他是怎么回卧室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半夜被尿憋醒,翻身的时候手往旁边一搭——空的。
床单是凉的。
他眯着眼往门口看,走廊尽头,厨房的灯又亮了。
又是那股香味。
他下了床,光着脚往外走。
脚下的瓷砖很凉,那种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激得人清醒了几分。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厨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门缝里,他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站在灶台前。
砧板搁在台面上,菜刀握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切着什么。
那节奏和昨晚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有谁在心里打着拍子。
“嘉欣?”
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
菜刀停住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她慢慢转过头来,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嘴角沾着一点红。
不是口红的那种红。
是更深的、更稠的红。
她看着他,嚼了嚼嘴里的东西,然后笑了。
“老公,”她说,“你要不要也尝尝?”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脚底那点凉意变成了麻,从脚趾一直麻到小腿,麻到膝盖。
她慢慢转过身来,把砧板往他这边推了推。
砧板上是一截手指。
无名指。指根的位置还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那枚戒指他认得——结婚三周年的时候他送她的,她说好看,从此再没摘下来过。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的位置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圈红白相间的伤口。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你——”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她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嘴咧得大了些,他这才看清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一边有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围裙上。
“别怕,”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味道很好,真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腿还是麻的,但总算能动了。
他扶着墙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她,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你去哪儿?”她问。
他没回答。
退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转身就跑。
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按了110,刚要拨出去——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老公,”她的声音就在耳边,“你跑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他身后,嘴角已经擦干净了,围裙也换了新的,干干净净的,上面什么污渍都没有。
左手伸过来,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好好地戴在上面。
“怎么了?”她皱着眉看他,“做噩梦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和往常一模一样。
“你……”他的声音发颤,“刚才……”
“刚才什么?”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那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些,是梦吗?
“没什么,”他说,“可能……可能是做梦。”
她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你这一头汗,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被她拉着回了卧室,重新躺下。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不对。
刚才那个厨房,那股香味,那截手指——太真了,真得不像梦。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砧板的纹理,记得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可如果那是真的,她的手怎么会好好的?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买菜了。
他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砧板立在水池边,上面什么都没有。
地板也擦过了,光可鉴人,看不出半点血迹。
也许真的是梦。
他这么想着,转身要走。
余光扫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住了。
垃圾桶里有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扎着,鼓鼓囊囊的。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走过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下来解开那个袋子。
袋子里是一些肉屑和骨头渣。
骨头很细,细得像人的手指骨。
他盯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蹲麻了。
门锁响了一声。
“我回来啦,”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今天买了新鲜的排骨,晚上再给你炖汤喝。”
他站起身,把袋子重新扎好,塞回垃圾桶里。
“好啊,”他说。
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