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二岁,偷偷存钱买乐谱。我发现后,把谱子一张张撕碎,扔在你脸上。我说,再让我看见这些,我就把你的手打断。”
她的声音在抖,但字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必须念完的忏悔录。
“你十六岁,考上音乐学院附中。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碎片撒在院子里。你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糨糊粘好。我看见了,把粘好的通知书又撕了。这次撕得更碎,撒进河里。”
琴声进入高潮部分。旋律变得急促,密集,像暴雨砸在屋顶。幽灵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跑动,几乎看不清轨迹。李素芬跟不上,手指慌乱,按错了好几个音,但她继续说:
“你十八岁,第一次登台演出。我坐在台下,没有鼓掌,没有笑。演出结束,你来找我,眼睛亮晶晶的,问我弹得怎么样。我说,一般般,别太得意。”
“你二十岁,写《安魂曲1943》。把自己关在琴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砸门,你不开。我用晾衣杆从窗户伸进去,打你的手,打你的背。你哭着求我,妈,别打了,让我写完。我说,写个鬼!再写我就把这架钢琴砸了!”
她说最后一句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琴房里回荡,混在琴声里,像另一个声部的加入。
幽灵的手指突然停了。
琴声也停了。
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李素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幽灵转过头,完全面向母亲。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恨音乐?恨我弹琴?”
李素芬低下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指。眼泪又流下来,滴在手背上,把暗红色的液体冲淡了一些。
“因为我也爱过。”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也……曾经那么爱音乐。”
她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手指微微弯曲,那姿势……忽然不那么笨拙了。像某种沉睡多年的记忆苏醒了,肌肉自动找到正确的位置。
“我二十岁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大了一点,“也考上过音乐学院。钢琴系。我父亲——你外公——把录取通知书撕了。他说,女孩子学什么音乐,嫁人才是正经事。我跪着求他,他不听。我把撕碎的通知书一片片捡起来,想粘好,他抢过去,扔进火炉里烧了。”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
“我看着那张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我就站在那儿看,没哭,没闹。从那以后,我就不弹琴了。我把所有乐谱都烧了,把对音乐的爱……也烧了。”
幽灵静静听着。空洞的眼睛里,那点反光在跳动,像烛火在风里摇曳。
“后来我嫁人了,生了你。”李素芬抬起头,看着女儿,“你第一次摸钢琴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眼睛里的光,和我当年一样。我突然很害怕。我怕你走上我的路,怕你尝到我尝过的苦,怕你……最后也像我一样,把爱烧成灰。”
她苦笑,笑容很苦,很疲惫。
“所以我要阻止你。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打,骂,撕,砸……我以为我在救你。我以为我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我以为……我是为你好。”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四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四个深坑。
幽灵沉默了。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墙壁渗水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然后幽灵伸出手——不是按琴键,是握住母亲的手。
冰凉的手指,半透明的,覆在李素芬苍老的手上。触感很奇怪,像握着一团冰雾,但又有实体感。李素芬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妈,”幽灵说,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温暖,是那种解冻的冰的温度,还是冷,但不再刺骨,“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最后悔什么吗?”
李素芬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最后悔的,不是不能继续弹琴。”幽灵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知道你怕我受苦。我知道……你爱我。”
李素芬的哭声爆发出来。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嚎啕,像压抑了七十年的洪水终于决堤。她弯下腰,额头抵在琴键上,肩膀剧烈颤抖。琴键被压下去,发出一片杂乱的、不和谐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幽灵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但我不能因为你爱我,”幽灵继续说,声音平静,“就放弃我自己的爱。音乐是我的命。你撕碎通知书,我就再考一次;你撕乐谱,我就再买;你打我,我就躲起来练;你说弹琴没出息,我就写出《安魂曲》,告诉你音乐对我来说是什么。”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