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弹琴没出息吗?”幽灵站起来,走回钢琴边,手指拂过琴键——这次是实体触碰,指尖按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你说弹琴的女人都过得苦。你说音乐不能当饭吃。那现在,我要你弹。弹那首《安魂曲1943》。”
她转过头,看着李素芬。
“用你这双……说弹琴没出息的手,弹我写的曲子。弹到你的手指记住每一个音符,弹到你的手臂上那些印痕变成真的琴键,弹到……你理解我为什么宁可死也要弹琴。”
李素芬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关节粗大,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双手做过饭,洗过衣,打过女儿,撕过录取通知书,但从来没弹过琴——至少,没正经弹过。
“我……”她开口,声音发抖,“我不会……”
“我教你。”幽灵在琴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妈。坐这儿。”
李素芬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到琴凳边,犹豫了一下,坐下。琴凳很窄,母女俩的衣角挨在一起,但温度截然不同——李素芬的身体是温的,幽灵的身体是冰的。
幽灵抬起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微微弯曲,姿势标准。
“手。”她说。
李素芬抬起自己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姿势笨拙,僵硬,像木偶的手。
幽灵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李素芬颤抖了一下,但她没躲。幽灵调整她的手指位置,一根一根,摆成起始和弦的手型。
“中央C。”幽灵说,“用右手拇指。”
李素芬按下琴键。
声音响起来了。沉闷,干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钢琴太久没调音,音不准,但这个音符还是钢琴的声音,真实的,物理的声音。
幽灵满意地点头,握着母亲的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教她弹完了半曲,而后松开手,李素芬竟凭着手臂印痕的感应,独自续上了旋律。错音渐少,节奏渐稳,老人的眼里燃着狂热的光,指尖在琴键上执拗地跳动。
弹到尾声,幽灵浅浅一笑,转瞬即逝。“好了。”琴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李素芬,“继续练。每天练。明天忌日,弹完整首,我就走。”
话音落,幽灵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渐渐消散。
苏雨扶起失神的李素芬,走出304。陈伯仍守在走廊,接过马灯默默带路。走出琴楼,冷风裹着夜色扑来,李素芬靠在苏雨身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击,凝着弹琴的姿势。
坐上出租车,李素芬卷起袖子,手臂上的印痕已深黑如墨。“这些不是惩罚,是乐谱。”她轻声说,眼神坚定,“她要我懂,我就弹到懂为止。”
苏雨看向窗外,琴楼在夜色中缩成一道黑影。脑子里的安魂曲再次响起,这一次,沉重的音符下,藏着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旋律。
明天,就是忌日。
一曲弹完,或许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一切,都能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