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侵蚀

找到林晓梦。

这几个字像烙印，烫在陈凯的脑海，也刻进了314宿舍每一个人的恐惧里。

那本摊开在空床上的《第七个乘客》，在第77页停留了一整夜。没人敢去合上它，也没人敢再触碰它。它就那么敞开着，像一道无声的伤口，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书页依旧停在那里，陈凯鼓起勇气上前查看，发现那行新写的小字——“找到林晓梦。她知道怎么结束。”——墨迹已经干透，甚至有点褪色，仿佛已经写了很久。

他们试图商量如何寻找一个七年前、甚至更早失踪的学生，但话题总是被更紧迫、更诡异的事情打断。

因为“它”似乎被触怒了。

或者说，被彻底“唤醒”了。

自从陈凯将书和照片放到空床上，并直接向“它”发问之后，宿舍里那种原本只是潜藏在阴影和寂静中的“不对劲”，开始变得明目张胆，慢慢侵蚀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规则的失效，是从视觉开始的。

起初是镜子。宿舍衣柜门内侧贴着的那面长镜子，赵强发誓，他在刷牙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空床的方位，站着一个人影。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披着长发的轮廓，正冲着他笑。他惊恐转身，身后空空如也。再回头看向镜子，那轮廓消失了。但下一秒，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僵硬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微笑。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没人敢再轻易照那面镜子。

接着是手机。刘宇晚上去水房打水，用手机打着光。回宿舍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随手拍了一张走廊的照片。回到宿舍翻看时，照片里他身后的走廊墙壁上，多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拉长的影子，紧紧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吓得删除了照片，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那张被删除的照片，又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手机相册里，而且影子似乎比昨晚看到的更清晰了——能看出是个长发的人形。

然后是余光里的影子。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时候，用余光瞥见空床那边、门后的阴影里、甚至是窗外，有东西一闪而过。当你凝神去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尤其在独处的时候——尽管他们竭力避免，但总有不得不落单的瞬间，比如洗澡、上厕所、去楼道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洗衣服……那种时候，后颈的汗毛会根根倒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悄悄的吹气，或者有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回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接着是听觉。

哭声不再局限于晚上。有时在午后，宿舍里阳光明媚，所有人都在，会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女子的啜泣，来自墙壁内部、或者床板底下、又或者在厕所里。声音飘忽不定，无法定位。

更可怕的是莫名其妙的声音。不是清晰的语句，是模糊的、含混的絮语，混杂在风声、水管声、或者远处同学的谈笑声里，钻进耳朵。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充满了哀怨和渴望。

王哲说他好几次在戴耳机听歌时，听到音乐间隙里有女人在重复说着什么，声音很熟悉。他仔细分辨，吓得扔掉了耳机——那声音，很像他自己的声音，只是更尖细，更扭曲，说着他听不懂的音节。

还有敲门声。总是在凌晨两三点，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不是来自宿舍门，而是来自内部——有时是柜门，有时是床板，有时甚至像是从墙壁里传来。叩，叩，叩……遵循着“不回应”的规则，他们死死闭着眼，用被子蒙住头。但那种叩击声会持续很久，有时甚至能响半个小时，仿佛在耐心地等待，或者……嘲笑着他们的恐惧。

嗅觉也开始出现异常。

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开始萦绕在314宿舍。像是放了很久的干花，又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这气味没有源头，时浓时淡。有时在枕头边闻到，有时在打开衣柜时扑面而来。

李维甚至在食堂吃饭时，从自己的饭勺上闻到了这股味道，恶心得当场吐了出来。周围同学奇怪地看着他，他只能尴尬地说吃坏了肚子。

“它”在标记他们。用气味。

最折磨人的，是触觉。

陈凯半夜醒来，感觉有根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脚踝。他吓得猛地缩腿，但那种滑腻冰冷的触感，会残留很久，像被冰块贴过。

赵强午睡时，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冰冷的气流钻进耳孔。他惊叫着坐起，全身冒着冷汗，耳朵里那种冰冷的感觉持续了十几分钟。

而他对面的刘宇，在同一天下午，感觉到有湿漉漉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拂过了他的后颈。他尖叫着跳起来，疯狂拍打自己的后背，但什么也没碰到。可脖子上那种湿冷的触感，真实得让他发抖。

诡异的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宿舍里再也没人敢关灯，连白天都开着。没人敢单独行动，连去隔壁串门都要拉着人一起。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笑声越来越少，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脸色苍白，像一群惊弓之鸟。

但“它”似乎很享受这种恐惧。侵蚀在加深，在加速。

周四晚上，规则的直接反噬，以一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发生了。

那天晚上，他们严格遵循“两人同行”的规则。陈凯和李维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澡。浴室里雾气弥漫，人不多。陈凯站在喷头下冲洗，隔着氤氲的水汽，他看到李维在隔壁隔间，背对着他。

一切都正常。

直到陈凯关掉水，擦干身体，准备穿衣服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李维，你好了没？”

隔壁隔间的水声停了。李维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回音：“快了。”

陈凯穿着衣服。在他低头穿裤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隔间下方，李维的脚还站在那里，水珠顺着脚踝滴落。

“你快点，有点闷。”陈凯又说。

“好。”李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近了一些，像就在隔板后面。

陈凯穿好衣服，拿着洗漱品，推开隔间的门。他看向李维的隔间，门还关着。

“李维？”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李维？别闹了，走了。”陈凯有些不耐烦，伸手拉开了李维隔间的门。

隔间里空无一人。

花洒已经关了，地面湿漉漉的，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泡沫。但李维不见了。他的衣物、毛巾、洗漱品，全都不在。

陈凯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回头看向刚才瞥见的“李维的脚”的位置——那里只有一片水渍，映照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李维！”他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