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暮雪庭松开手,不由得踉跄着后退,直到整个人撞上凉亭的石栏,才停了下来。
她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云不悔那张脸忽远忽近,视野中的所有东西都像被铺上了一层水雾得模糊起来。
然后,白杰出现了。
暮雪庭就像被传送回了碧云岛的屋子内,看着白杰那张令她让呕的脸,在幽暗的烛光下贴得极近。
“师傅,您最好乖一点,不要乱动。”白杰笑得得意,嘴唇翕动,普通的话里满是嘲讽。“弟子可不希望,明天送来的会是云不悔的脑袋哟~”
那表情和声音……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又一次发生在她身上。
暮雪庭猛地晃了晃脑袋,抬手扶住身旁的柱子,喘着粗气。
想着先压下翻涌的情绪跟不合时宜的回忆,她准备过一会儿再重新开口劝说自己的女儿。
然而,当她的目光朝着云不悔掠过去,恰好捕捉到了隐藏在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得意?
毫无亲情可言的眼神,与其说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更像在打量一个猎物。
这不经意间的一瞥,顿时让暮雪庭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意。
再回想刚才重逢时,她也觉得云不悔那些的举动,确实有些太过亲切了。
一个被掳走十年的孩子,见到母亲的第一反应,真的会是那般毫无隔阂的亲昵吗?
除非,从她踏进这里开始前,云不悔就把这一切都排演好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暮雪庭几乎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得不想。
而想要确认这一猜想是否正确的方法,也十分的简单:
破星境界,所带来的读取思想的能力。
也许自己不该这样侵犯女儿的隐私,暮雪庭心中暗道。
但刚才那个不知道是否为幻觉的情况,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再睁眼时,飞升境一重天的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
云不悔本来还在酝酿着表情,想着等接下来再说几句软话,好把方才的失态圆过去。
突然,她只感觉太阳穴一涨,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昏花。
是想太多了吗?云不悔以为是自己过度思考所致,下意识地扶住额角。
而等到那奇怪感觉退却,让她得以再抬头时,却惊讶的发现,暮雪庭脸上的温情和心痛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眼神。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云不悔心头一突,本以为是自己的演技哪里出了纰漏,慌忙垂下眼,把愧疚的神色重新挂回脸上。
“阿娘……”她嘴唇微动,想接上刚才的话头,好再次把对方带入他的节奏。
暮雪庭可不会再给她机会。
只一挥手,云不悔便感觉身体被一层薄膜紧紧包裹住,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怎样都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暮雪庭朝她走来,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不悔,”暮雪庭侧着眼,眼中竟向云不悔射出一道杀气,“你太令娘失望了!”
在这短暂的渗透下,她看到云不悔记忆中那些与白杰密谋的片段:
知道了白杰是如何分析着她的软肋;知道了云不悔是如何向对方贬低自己的生母;知道了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多下贱的存在。
承受了十年的屈辱,如今又发现自己的女儿竟然和凶手沆瀣一气,暮雪庭从未觉得自己竟能有如此可笑。
收回手,她终究没有像眼前的帮凶下手,反而转身朝凉亭外走去。
“大概一个时辰,你就能动了。”
“这个时间,足够我去杀了白杰。”
“!!!”
听闻此话,云不悔拼命想要出声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暮雪庭的神影渐行渐远。
凉亭里只剩下她,和旁边剩下的那个被两人搞懵的宫女。
泰阳殿前的长阶上,正有一行人往下走着。
会议刚刚结束,还没等从大殿里带出的那股子肃穆气氛散去,陈桓就已经憋不住了。
只见他左臂搭着阿塔拉,右臂勾着哭佛,愣是把三个人走成了横排,把整条阶梯占去大半。
“哎呦喂,想不到啊想不到,五州统一的这么快。”咂巴着嘴,陈桓感慨道,“我还以为到我这一辈儿都够悬了呢,啧。
天意,一切皆是天意啊~”
看着自己那正在背扒拉着的肩膀,阿塔拉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带着同样的愉快,“早点统一好。
以前那些政务堆了满桌子,我看着都头疼,从今往后终于能少来点烦人的事。”
“是啊,哦对了,哭佛你……”发现另一侧的哭佛不知为何保持沉默,陈桓扭头去看去,却被对方的模样惊得愣住。
只见哭佛正低着头,拿手指揉搓自己那张画满彩绘的脸。
那些平日里画得一丝不苟的线条,此刻已被他三两下揉得糊成一片,花花绿绿地沾了满手。
“诶?”陈桓身体一个后仰,稀奇得不行,“哭佛,不是我说你小子,怎么还把信仰给搞没了?”
“切,”摊开那双沾满颜料的手,哭佛对着陈桓笑骂道:“真神都降临了,我这算什么信仰?”
“哦?哎呦呦——”陈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啊~”
欢快的氛围冲刺在这长长的石阶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次会议的结果感到开心。
除了白杰。
此刻的他,正走在所有人的最前头,就像四肢突然变得不协调了一样,一步一顿。
陈桓心情正好,哪肯放过他,扯着嗓子就喊了过去:
“哟——我们前中州帝王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开心一点嘛!”
白杰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地瞪了陈桓一眼,正准备说什么难听的话。
可话没出口,他的目光便又越过陈桓,落在了长阶上方,整个人像是看到什么可怕东西的僵住了。
“嗯?”顺着他的视线,陈桓等人也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
一个身影正从泰阳殿的侧廊拐出来,周身摄人的强横气势已经完全压过了刚还在场撒欢的几人。
来者,正是暮雪庭。
“白杰。”她把目光径直锁死在对方身上,“我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