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利尔的野心

他人还在这里，但思绪已飘到千里之外，抵达一处浸透在奇异暮色的密林里。

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斜斜地倾泻下来，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捻碎了的金箔，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那些巨大的树干上。

这里的树粗得惊人，三五人合抱未必能围拢一圈，树皮呈深褐色，皴裂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最奇特的是那些叶子——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像是最纯净的湖水被凝固在了枝头。叶面上散布着细密的小孔，夕阳的光线穿过这些小孔时，会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晃，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在林间空地上，几只长着绒尾的小兽蹲坐在树根旁，竖起圆圆的耳朵，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那边。

一群羽色斑斓的飞鸟从低处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惊起了几只正在落叶上打盹的甲虫，令它们应激地跳了几步。

艾莎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一袭青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木棍，专注地用小刀在上面刮削着什么。

木屑纷纷落下，沾在她的衣摆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把木棍举起来。

在艾莎不远处，一个白发的身影坐在人工打造的石凳上。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身影，洛加不由得认真观察起那个外来者。

那头发白得纯粹，没有丝毫杂色，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及地面。

赤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森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瞳孔深处有若有若无的光芒流转。

“嗯？”蓝光姚忽然皱起了眉头。

那张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被冒犯的表情。

就像有人在窗外偷偷窥视她的居所，而她恰好回头撞见了那道目光。

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出现，迫使洛加停止了感知。

“是高手。”不光洛加这样在想，连蓝光姚也是如此。

只因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千里之外，隔着山川河流与森林的暮色，将视线投向了这里。

那视线试图穿透她的护体能量，想要看清什么。

她几乎本能地想要支起局部的时间立场，将周围一小片空间的时间流速减缓到极致。

这样一来，就能像观察琥珀中的昆虫一样，细细剖析那道窥探的力量来自何处，属于何人，带着怎样的目的。

但就在蓝光姚念头刚起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消失了。

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就像一个人悄悄走到你身后，又在你转身的瞬间退入阴影。

“能穿透护体能量，至少也是接近于我的力量，”蓝光姚垂下眼帘，睫毛在夕照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飞升境圆满吗？”

心中猜想着，但没打算释放力量去顺着痕迹搜索。

对方撤得这样干脆，要么是试探结束，要么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无论哪种可能，此刻追查都已无意义。

那道力量的主人显然不弱，贸然动作反而会打草惊蛇。

“前辈？”艾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蓝光姚抬起眼，看见艾莎正拿着那根削好的木棍，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您别乱动。”艾莎说，“我就快弄好了。”

艾莎从蓝光姚身后站起，手中的那根木棍已经被她削成了一支简易的木簪，顶端还带着一点粗糙的雏形，像是某种花苞。

艾莎手法熟练，蓝光姚的白色长发在她指尖一层层缠绕堆叠，渐渐在脑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发髻。

“好了吗？”蓝光姚随口一问，心里还在继续思考刚才的事情。

“快了快了，别急。”艾莎把木簪衔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调整发髻的形状。

动作仔细地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她不时歪着头打量一下，又伸手把某处松散的头发紧了紧。

没有找到突破口，蓝光姚自觉无聊地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在不停游移。

动了动手指，地上的沙粒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从草地的缝隙间浮起，在空中聚合成一面光滑的镜子。

那镜子不大，刚好能映出一张脸，边缘还带着沙粒流动的痕迹。

镜子落在蓝光姚手中，她对着它侧过头，打量镜中的自己。

白色的长发被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双赤色的眼睛越发显得深邃。

发髻的形状说不上多精致，倒有种笨拙的可爱。

“好了！”艾莎吐掉嘴里的木簪，小心地把它插进发髻里，然后退后一点，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完美。”

蓝光姚对着镜子转了转头，觉得这个样子确实很新奇。

她平日里从不在意这些，头发随意披散着，任由它们垂落。

偶尔需要束起时，也只是随手一挽，从不用什么簪子。

这样被人仔细地盘起头发，还是头一遭。

“对了，艾亚利尔，”忽然想起什么，蓝光姚抬眼看向艾莎：“你为什么不直接用力量控制我的头发？”

力量控制比手动精准多了，可以同时操控成百上千根发丝，编织出任何想要的形状。

以艾莎虽然修为不高，但只是这种程度，应该轻而易举。

“啊？”艾莎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我不敢啊。”

她双手互对着指尖，打量着蓝光姚周身，那里看上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艾莎知道，那是一种错觉。

蓝前辈的护体能量浑然天成，无时无刻不在她周围流转。

那是修行到极高深处才会有的现象，力量与身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自然而然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就凭我那点微末的力量，”艾莎摊开手，“拼尽全力也破不了您的护体能量。别说控制头发了，碰都碰不到。”

说着，艾莎的语气里带上了由衷的惊叹。

她早就知道这位前辈修为深不可测，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具体的感受。

那是强大到她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强大到她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实力呢？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颗魔法豆一样得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参天巨蔓。

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实力。

那些困扰她多年的异端，那些盘踞在各处的顽固势力，那些不肯低头不肯臣服的家伙，还会是问题吗？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碾碎一切阻碍，可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无处可逃，甚至可以让整个大陆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像是其余几州的统治者，如果他们知道她有这样的实力，会是什么表情？

是惊恐，是绝望，是跪地求饶，还是徒劳地想要逃跑？

她想起了中宸昊天州的统治者，白杰。

如果那样的人跪在她面前，用额头贴着地面，颤抖着求她饶命……

艾莎没忍住，嘿嘿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几只正在附近觅食的小鸟。

周边的绒尾小兽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这边，确定没有危险后又低下头继续梳理自己的毛发。

蓝光姚抬起眼，看向艾莎，发现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还沉浸在那幅画面里无法自拔。

“想到什么了？”蓝光姚问，声音不咸不淡，“笑得这么开心。”

“啊？哦。”艾莎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对上那双赤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那种灭尽异端，统一大陆的想法，可不能让前辈知道。

前辈那样超然物外的存在，大概根本不屑于理会这些世俗的纷争，一旦暴露出来，恐怕只会降低她的好感吧。

赶紧收起笑容，艾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表情显得庄重一些。

“一想到北落天州，即将真正统一，”艾莎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我就忍不住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