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的结局

雨势渐渐变小了。

岸边的云越死死攥紧双手，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道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身影。

此刻的裘风安，浑身上下皮肉翻卷，大片大片的血肉被腐蚀剥离，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青黑色的毒雾还在他周身萦绕，不断侵蚀着残存的生机。

他就那样悬立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会散架。

“慕婆婆，裘岛主他还能赢吗？”

云越看得眼眶泛红，询问起慕雪庭。

云越希望能从一个眼界更高的人口中，得到一个与他直觉相悖的回答。

“……不能。”

目光死死锁定战局，慕雪庭眉头紧锁。

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裘风安此刻的状态。

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气息。

“裘风安已经败了。”慕雪庭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缓，“至少在我看来，他没有胜算。”

说完，慕雪庭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光姚。

“前辈，您的意思呢？”

“他还有余力，再等等。”

认真观察着整场战斗的进程，蓝光姚脸上的笑容早上已收敛干净。

那双再次发出青芒的眼睛，不断注视着远处海面上的战局，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光芒在流转。

“等他们下一招对拼结束，再说。”

听到蓝光姚的回答，云越神情一喜，慕雪庭则微微一怔。

“想不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裘风安还未尽全力。”

再次望向战场，暮雪庭目光变得更深，周身气息悄然流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既然蓝前辈评价为还有余力，那便是真的还有。

战场中央。

裘风安的视线中，仍是无边的黑暗，翻涌的腐血，以及无数狰狞的怪物。

那些怪物还在疯狂啃噬他的身体。

虽然那只是煞气营造的幻象，但那份剧痛，那份生机流逝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毕竟凌弱水也不是傻子，这个以前喜好虐生的家伙，自然不会放过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而在幻象之外真实世界中，裘风安的身体，确实也被削去了大半皮肉。

青黑色的毒雾侵蚀着他的残躯，露出其下的白骨与脏器。

血，早已流干。

痛，早已麻木。

他此刻还能站立，靠的完全是那股不屈的意志，以及体内那即将燃尽的最后一丝力量。

“是时候了”

觉得裘风安也没可能做出像样的攻击，凌弱水穿过那片被煞气笼罩的区域，直直朝着裘风安冲来。

他要亲手了结这场战斗！

可就在凌弱水冲入他身周十丈范围的刹那，裘风安那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

“……找到了！”

幻象虽在，煞气虽浓，但凌弱水真身移动时产生的细微波动，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被裘风安捕捉到了。

机不可失，他已不能再犹豫了。

体内的最后一丝力量轰然爆发。

可在场的强者都能看出以他此刻残破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任何像样的招式。

骨骼碎裂，脏器裸露，连站立都需拼尽全力。

这样的身体，如何出招？

但裘风安有他的办法。

“形意气劲，出来！”

体内残存的力量，被裘风安强行调动，从丹田涌出，从经脉涌出，从每一寸残破的血肉中涌出。

凝聚成肌群，汇聚成骨膜，把他的身体强行撑起！

如同一具无形的外骨骼般，将裘风安那即将散架的残躯强行抬起。

那姿态诡异至极。

一具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残躯，被无形的气劲悬在半空，仿佛一具被丝线操控的人偶。

但那只右手，飞快地抬了起来。

握拳。

把凌弱水的攻势，都惊得慢了不少。

“竟然能用气劲代替缺失的肉体，真是大胆……”

而望着那具残躯所散发出的惊人意志，凌弱水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

前无古人的想法。

裘风安，到现在都能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但，以你所剩无几的力量，又能使出什么像样的杀招了？

这是他此刻的想法。

也是远处慕雪庭此刻的想法。

更是此刻几乎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的想法。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事，凌弱水在短暂的激动过后，思绪又转变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封锁这人的修为……

如果这二十年，他能正常修炼，正常突破……

以他这天赋，这意志……

或许，他早已超越自己了吧？

这个念头，在凌弱水脑海中一闪而过。

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他竟然开始从他人角度，往好的方面思考起来了？

这种事，他从未做过。

这一生，他作恶多端，从未想过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生灵，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人，他们是什么感受，他们的家人又是什么感受？

从未想过。

直到此刻。

直到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今天。

凌弱水忽然想起那无尽的轮回，这让他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闭上眼，然后睁开。

望着身体残破不堪，却仍没有升起哪怕一丝绝望的裘风安，凌弱水的眼中，已没有了嘲讽轻蔑的神光。

只有一种平静。

“来吧。”

让我看看，你最后的一击。

危机感，越来越重。

那股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裘风安残破的意识彻底碾碎。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睁开了眼。

原本的眼神涣散的混沌模样尽数消失，只剩下超越了一切痛苦的清明。

黑暗褪去，腐血消散，怪物化为虚无。

幻象世界，在裘风安眼中轰然破碎。

“什么！”凌弱水瞳孔微缩。

他完全没想到，裘风安竟能以如此残破的状态，挣脱了化蒲戳伐道的煞气幻象。

意料之外，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挣脱了又如何？

那具残破的身体，还能做什么？

远处，岸边。

“不错的一招。”

蓝光姚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中带着赞许。

“不过短短几天，他就能把生命力利用到这个程度。”

“前辈……”

旁边的慕雪庭却沉下声音，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的生机，正在飞速枯竭。但同时，他的气势，却在飞速上升。”

“……裘岛主。”

听着两人的话，云越已明白裘风安正在做的事情。

裘岛主他，打算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打出最后一击！

张了张嘴，云越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让慕婆婆出手，想让恩师出手，想阻止这一切。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

他不该这样做。

不该只想着依靠别人的力量，但以他的修为，连靠近那片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这里，心情复杂到无法言喻，眼睁睁看着那道残破的身影，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拳头——轰向凌弱水！

拳未至，力未吐。

但裘风安的身体，已经有了崩解的迹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从体内传出。

那些早已裸露的骨骼，一根接一根，从内部炸裂。

骨茬四溅，混着最后的血肉，在空中化作血雾。

然后是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随着最后一次剧烈跳动后，轰然炸开！

再是肺叶、肝脏，所有还能勉强运转的脏器，在这一刻，同时崩溃。

最后，是那股支撑他残躯的形意气劲。

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地方，那些伪装成器官的气劲，在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后，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开始溃散。

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一击。

从裘风安决定燃烧自己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裘风安自己也清楚。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就在刚才，就在他轰出这一拳的刹那，他看到了。

远处岸边，那道蓝白色的身影。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向他传递出一丝满意的迅息。

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裘风安闭上眼。

那只拳头，继续向前。

凌弱水，你今天死定了。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