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岛,望归峰下。
那处隐蔽的修炼平台之上,裘风安正演练着刚刚琢磨出的新招式。
这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
白日感悟,夜间演练,尝试将那日破境时涌入体内的那股玄妙力量一点点地化为己用。
寰天境一重的境界早已经稳固,甚至隐隐有向前迈进的迹象。
但哪怕这些天进步飞速,裘风安仍不知道自己能否达到蓝前辈口中“精彩”的标准。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全力以赴。
“喝啊!”大喝一声,裘风安打出招式的最后一拳。
就在他收势而立,准备稍作歇息,一股气息,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感知。
那气息阴冷,邪异,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即便隔着百里之遥,即便被暴雨前夕沉闷的空气所阻隔,依旧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凌弱水的气息!
裘风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的身影,此刻,就在拨云岛上!
几乎同时,码头方向传来骚动。
隐约的惊呼,杂乱的脚步,以及那股迅速蔓延开的的恐惧气氛。
不妙!
裘风安身形一动,便要腾空而起。
“师兄。”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裘风安的衣袖。
裘风安回头,对上林阿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了在平日里,观看他练功时的温柔,只剩下已压抑在心底数十年了的阴郁。
林阿公就那样站在原地,低着头,拉着裘风安的衣袖,一言不发。
裘风安不禁一愣,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林阿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即便当年被凌弱水废去修为,他也从未悔惧。
可此刻,裘风安却从这个师先身上,感觉到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
只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师兄去死。
“怎么啦,师弟?”明知故问,裘风安佯装不解地蹲在在林阿公面前,与他平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一战,必要全力以赴才是。”
“……”
林阿公没有抬头,只是拉着衣袖的手,微微颤抖。
“……”
知道林阿公不肯说话,裘风安索性也一言不发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就在掌心接触到林阿公的那刻,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裘风安掌心涌出,缓缓渡入林阿公干枯瘦削的身体。
林阿公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正从他师兄掌心涌入自己体内。
那气流所过之处,数十年来破如草穗的经脉,竟开始微微颤动;
他那干涸枯竭的丹田,也逐渐泛起久违的暖意。
干枯的皮肤,渐渐恢复了些许弹性。
佝偻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
脸上那深刻的皱纹,似乎浅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稚气?
不,不是稚气。
是年轻。
仿佛时光在林阿公身上倒流了数十年,让他重新变回当年那个跟在裘风安身后、意气风发的少年。
林阿公猛地抬起头,对上裘风安的眼睛。
那只眼中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深沉的关爱,和当年师父看他们师兄弟二人时的目光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师兄……你……”
颤抖着出声,心情过于激动的林阿公,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多亏了蓝前辈。”裘风安微微一笑。
“在她助我恢复修为的时候,不仅帮我冲开了封锁,还顺手传了我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足够让我亲手为你接好灵脉的东西。”
“什么……这……”大惊失色,林阿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蓝前辈竟还做了这些事情?
“哈哈哈,师弟,你果然惊讶到口不择言啦。”
裘风安松开了,搭在林阿公的肩上的手。
“我渡给你的这些力量,足够师弟你重修到潮汐境九重。”
“以师弟你的天分,日后就算没有遇到什么机遇,也肯定能修炼到寰天境的。”
说罢,裘风安收回手,缓缓起身,最后一次低头看着他那怔在原地的师弟。
“其实我本可以渡给你更多。”
“但我需要保留足够的力量,去完成这最后一战。”
裘风安声音里带着歉意。
“师弟,原谅师兄。”
说完这些,裘风安转身离去,就在他刚要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一双手猛地伸出,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胳膊。
知道是林阿公所为,裘风安再次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只是沉默。
暴雨将至的风,吹过平台,吹动两人的衣摆。
终于,“师兄。”林阿公开口了。
他努力保持着平稳,而裘风安依旧没有回头。
林阿公低着头,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石板上。
“再见。”
千言万语,化作这两个字。
“嗯。”
挣开那双手的束缚,裘风安腾空而起。
而此刻,暴雨,终于降临。
“轰隆——!”
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倾泻,疯狂砸落。
林阿公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道冲入雨幕的身影,任由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整张脸。
就那样站着,望着,裘风安穿行在雨幕之中。
“啪——”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打在身上,打在裘风安那张沉默的脸上。
他就这样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疤痕,冲刷着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想到了很多。
当年跟着师父学艺的日子。
师父严厉,却待他们如子。
每次责罚之后,总会偷偷塞给他们加餐。
师弟年少气盛,总会惹师父生气。
他作为师兄,一次次替师弟顶罪,又一次次在师弟被罚后偷偷给他安慰。
师父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师弟哭得撕心裂肺。
他抱着师弟,一遍遍地鼓励他坚强。
师弟被废去修为、如同死人般被送回来时,他拼了命地为师弟稳住生机,数夜未眠。
那十年一次的战斗。
一次次落败,一次次被羞辱。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但每一次,想到岛上还有师弟,还有那些爱着他的人们,他又咬牙站了起来。
还有蓝前辈。
那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女子,还在等着他打出这一场“精彩”的战斗。
或许,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机会。
想着这些,裘风安忽然发现,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仇恨、屈辱、不甘,此刻似乎淡了许多。
是他已经释怀了吗?
裘风安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擦过被雨水浸透的眼眶。
就在指腹划过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眼窝深处涌出。
是那凹陷的眼窝之中,正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一颗新的眼球。
裘风安感觉到那眼球在成形,在充盈,在与周围的神经连接。
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那是他失去数十年的“完整”感觉。
啵——
他睁开那只新生的眼。
雨水砸入眼中,他本能地眨了眨。
然后,他看到了从未如此清晰的美丽世界。
他那新生眼球中,倒映着暴雨中的拨云岛,倒映着远处那模糊的海面。
更倒映着,那个站在码头上的身影——凌弱水。
他也正望着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
隔着暴雨,隔着雷鸣,隔着数十年的恩怨。
知道已经被对方发现,裘风安索性不再隐藏。
只见他周身的气势,轰然爆增。
寰天境,二重!
那股磅礴的气势,如同实质般横扫而出,将周围的暴雨都震得向外倒卷。
“轰——!!!”
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裘风安整个人都砸在了空旷的码头上。
在这一次撞击产生的剧烈震颤下,原本就破旧不堪的木板,被冲击波震得四散飞溅,在暴雨中旋转起舞。
烟尘弥漫,又被暴雨瞬间压落。
“呼……”
裘风安缓缓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过那道从额头贯穿至脖颈的狰狞疤痕,流过那双锐利的眼睛。
“凌弱水。”
望着不远处那道身影,裘风安周身杀意翻涌。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