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鲸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如同被浸入水中的画卷，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与色彩，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最终消失。

凌弱水趴在地上，感觉身体突然变轻了。

好像世界失去引力的失重感。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的边缘正在模糊，指尖如同烟雾般散开，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心中冒起一种可怕的猜想，凌弱水又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正在破碎。

那小院中的三道人影。

如同被砸碎的镜面，裂痕蔓延，碎片剥落，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虚无。每

一块碎片坠入那虚无之中，都被无声地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然后，他脚下的石板也开始崩解。

碎石砂粒不断向下坠落，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坠入那个越来越大的、吞噬了一切的深坑。

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

周围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那些光点如同被拉远的星辰，渐次熄灭。

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视野尽头。

彻底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然后，在那无边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

那轮廓无比虚幻，仿佛只是黑暗本身凝结出的幻影。

但凌弱水却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身姿，那站立的姿态，那双即便在虚无中也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

是那个神秘的女人。

凌弱水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未离开过那片沙滩。

从那个声音第一次在他身后响起的那一刻起？

不，也许更早，从他踏入碧云岛的第一刻起？

他就已经陷入了某个无法挣脱的“存在”之中。

对方用了一种他认知范围外的可怕手段，亲手打造出了一个精神世界作为囚笼。

在那个世界里，他以为自己在逃。

他以为自己在一次次轮回中挣扎，直至再也受不了的崩溃求饶。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

他的身体，始终离开海岸一步。

他的意识，始终被困在那双眼睛投下的阴影里。

那些逃亡，那些轮回，那些绝望，不过是一场发生在脑海里的漫长噩梦。

而他，从未醒来。

直到此刻。

直到对方允许他“看到”真相。

凌弱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虚无之中，他的声音无法传递，他的存在正在消散。

那模糊的轮廓没有看他，只是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他彻底消失？

还是等待下一场轮回的开始？

凌弱水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终于明白，自己与那个白发青眸的存在之间，差距究竟有多远。

怕是蝼蚁与星辰的距离。

怕是尘埃与苍穹的对比。

怕是他连绝望都不配拥有的……绝对碾压。

黑暗中，凌弱小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涣散，如同坠入深海的一滴墨，渐渐稀释，渐渐消融，渐渐……

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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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岛，海边。

蓝光姚收回按在凌弱水肩上的手。凌弱水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眼神空洞，呆滞，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哭是笑的诡异弧度。

他不再存在挣扎、哀求的想法，甚至连呼吸的意图都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蓝光姚没有再看凌弱水一眼。

她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那头巨鲸走去。

它正侧躺在沙滩上，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切口，皮肉翻卷却没有多少血液流出。

它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满是痛苦与恐惧，巨大的尾部无力地拍打着沙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凌弱水从它腹中破体而出，已让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现在的它奄奄一息，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蓝光姚走到它身边，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鲸鱼那粗糙的皮肤。

“乖一点。”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伸奇的安抚力量。

“别乱动。乱动的话，就不给你疗伤了。”

“呜~”

那鲸鱼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叫。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眼睛，巨大的身体放松下来，不再挣扎。

仿佛听懂了蓝光姚的话，现在它选择把自己交给她。

蓝光姚的左手抬起，按在鲸鱼那粗糙的皮肤上。

食指指尖，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很淡，却在亮起的瞬间，化作一缕纤细的光丝，从她指尖逸出，环绕着鲸鱼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游走。

光丝所过之处，奇迹发生。

那道从腹部延伸至体表的巨大切口，边缘开始蠕动，新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翻卷的伤口被抚平，撕裂的肌肤被重新连接，就连那些被腐蚀的、焦黑的部分，也被新生组织替代。

短短几个呼吸。

那道致命的伤口，就已彻底消失。

不仅如此。

鲸鱼的模样，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的灰黑色的皮肤，开始以蓝光姚指尖为中心蔓延，变成了暗青色。

如同暴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那颜色覆盖了它的整个背部，与腹部的浅色形成鲜明对比，让它整个看起来，和之前判若两鲸。

而变化还没有结束。

它的背部，那新生的暗青色皮肤之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纹路起初很模糊，但随着蓝光姚指尖那缕光丝的继续游走，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最终，凝聚成一个完整的图腾。

乍看之下，那图腾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鸟。

双翼展开，羽翼分明，带着一种凌厉的的动感。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不是鸟。

那是一只巨大的、形态诡异的蜘蛛。

八条长足拢在身侧，却恰恰构成了那对羽翼的轮廓；

圆硕的躯干占据了图腾的中心；

而那头部的位置，隐约可见多只眼睛的排列。

如飞鸟般的黑色巨蛛。

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独一无二、令人过目难忘的标志。

若此刻有来自宇宙其他地方，且有一定见识的强者在场，看到这个图腾，一定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正是——蓝国的标志。

那片被称为永昼之乡的宇宙奇观，那个保障所有人修炼到飞升境的和平之地，那个由宇宙最强者所在的地方。

曾经诡异的国徽图腾，即为未来人尽皆知的秩序灯塔。

而此刻，这个图腾，出现在了这只普通鲸鱼的背上。

蓝光姚收回手。

那缕光丝随之消散。

“好了。”

她拍了拍鲸鱼的皮肤，语气随意，如同在吩咐一个听话的孩子。

“下去吧。”

鲸鱼睁开眼睛。

它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它感觉到身体不再疼痛，不再虚弱，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力量在它体内奔涌，让它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它猛地一摆尾。

“哗啦——！”

庞大的身躯从沙滩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砰”得落入海中。

百尺高的水花冲天而起，在月光下折射出点点银光，如同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洒落在整片沙滩上。

鲸鱼落入海中的瞬间，便如同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域。

它在水中一个翻滚，巨大的尾部拍击海面，激起又一轮浪花。

然后，它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欢快的鸣叫。

“呜——！”

那鸣叫穿透夜空，回荡在这片海域，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以及对那个伫立在岸上的绝世强者表达感激。

“呵，可爱的小家伙。”

站在海边，蓝光姚看着那头在月光下翻腾的鲸鱼，恢复赤色的瞳眸深处中闪过一丝笑意。

“以后就叫你‘春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