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那个身影,那双赤红色的眼眸。
他看到,他站在这里,活着,完整,充满力量。
他是谁?
他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他是一个作为反面案例的失败者。
他是一个曾经想要跳崖寻死的倒霉蛋。
同时,他也是一个被蓝光姚所救的幸运儿。
他也是一个被慕雪庭耐心指导的受益者。
他也是一个想要在他人眼中,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的人。
仅此而已。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没有那么深奥的哲学,没有那么玄妙的顿悟。
云越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成为一个对得起这份恩情,对得起这份期待,对得起自己这条被救回来的命的人。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
明明才遇到蓝光姚不过一天一夜,明明他对这个神秘女子几乎是一无所知。
但此刻,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目标感。
他想变强。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只是想在她需要人带路的时候,他走得快一点。
在她偶尔需要帮手的时候,他能帮上一点忙。
在她将来离开的时候,他能成为一个,让她觉得“这小子没白教”的人。
仅此而已。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云越只感觉体内“轰——”得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破碎。
是一种真实存在了十几年的枷锁。
是旁人的眼光,是自我的否定,是无望的等待,是日复一日的消沉所堆积而成的心锁。
如今,这道墙壁,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心境。
云越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然向上跃升,进入了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全新层次。
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能看到体内每一丝力量的流动,能感受到周围能量的脉动。
而他的修为,更接连突破潮汐境一重,二重,三重……五重,七重,九重!
一路势如破竹,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攀升。
潮汐境第九重的巅峰,那道足从困住无数修士的屏障,被轻而易举地地冲破了。
经脉在不断爆破的颤动,一种全新的力量,在云越体内应运而生。
星流境。
亦或者说,《天问诀》所定义的——问心境!
星光之下,少年的身影静静站立。
他周身的气息,与片刻之前,已然天壤之别。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慕雪庭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盘,从院内走出,脸上带着招呼大家吃饭的温和笑意。
“云越,饭好——咦?”
声音戛然而止。
暮雪庭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端着木盘的手,微微僵住。
看着不远处草地上那个周身气息却已然迥然不同的少年,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
暮雪庭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发生什么事了?”
“呼——”云越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那双眼睛,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茫然的怯懦眼神。
此时此刻,那双银色双眸里,光芒内敛却锐利如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心向上,缓缓握拳。
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顺他心意,随着这个动作被悄然调动。
它在他经脉中流淌,随他的灵魂涌动,与他方才所明悟的本心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这便是问心境吗?
云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是十几年困顿一朝解脱的狂喜,是根本压抑不了的激动。
然而,就在那笑容即将绽放的刹那,云越硬生生将它压了下去。
认为自己应该先做些其它的事情。
云越转身走向倚在院门框上的蓝光姚,随后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台阶外的草地上。
“弟子云越,叩谢恩师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额头触地,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
这一声“恩师”,叫得自然而然,仿佛本该如此。
看着这一幕,蓝光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行了,起来吧。”
她的语气依旧随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云越猛地抬起头来。
“做得不错,有资格做我真正的徒弟。”
真正的徒弟?
云越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蓝光姚那张容貌倾世的脸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表扬?
从认识到现在,蓝光姚从未正面肯定过他什么。
救他是顺手,传功是顺手,调整功法是顺手,甚至连刚才拉他起来恢复体力,都是顺手。
她从未夸过他一句,从未说过“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
而此刻,这句“做得不错”,虽然依旧平淡,却让云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起身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嘴上却忍不住小小地骄傲了一下:
“嘿嘿,都是恩师教得好,弟子也就是稍微努力了一点点……”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蓝光姚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促狭起来。
“哟~”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蓝光姚笑骂道:“这才装了一分钟都没有,就原形毕露了?”
云越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讪讪地放下手,耳根微微发红。
旁边,已放好饭菜慕雪庭走上前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越,你这进步,当真神速。”
她走到云越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感慨:
“上次你来碧云岛看我,还只是个潮汐境一重的孩子。”
“这才多久?一眨眼,就成了星流境强者了。”
这欣慰的语气,如同长者的祝贺。
让云越一听,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上扬。
“慕婆婆,是问心境。”
吸取了教训,云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虚一些,但仍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我是恩师的弟子,修炼的自然是我恩师传下的功法体系。”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在说“我可不是普通的星流境,我是有传承的”。
慕雪庭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是是是,婆婆说错了,是问心境。”
没有丝毫的不悦,慕雪庭反而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云越真厉害,婆婆给你赔不是。”
嗯,不像是,这分明就是在哄小孩嘛。
云越听着,脸上的骄傲僵了僵,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笑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幼稚了。
不过,在这一刻,气氛倒真变得轻松而热闹起来。
小院前,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声随着夜风飘散。
云越摸了摸肚子,那股被突破的喜悦暂时压下去的饥饿感,此刻又重新冒了出来。
他看了看慕雪庭,又看向院内隐约可见的桌上摆着的菜肴,忍不住开口:
“慕婆婆,饭好了是吧?咱们快进去吃吧!我都快饿扁了!”
说话的同时,云越还不忘转向蓝光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恭敬:
“恩师,您先进。”
慕雪庭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前辈先请。”
蓝光姚看了看面前一老一少、态度恭敬的两人,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院门,总觉得这画面有点怪怪的。
像是被人当成什么“大家长”供起来了?
她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当先迈步,穿过院门,走进了中间那间亮着灯火的堂屋。
云越和慕雪庭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