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百里之外，凡人城镇，醉仙楼。

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酒肆，坐落于闹市边缘，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透着一股子市井的油腻与烟火气。此刻正值正午，酒楼里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商贾走卒，挤满了大堂，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在最角落的一张油腻桌旁，坐着一个年轻道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像一滩烂泥，面前摆着一壶劣质烧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

正是乔恩杰。

此刻的他，收敛了浑身气息，看起来与凡人无异，甚至比凡人还要颓废几分。他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全然没有半点修仙者的风骨。

“哟，这不是那位‘仙师’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桌传来。

说话的是个身穿锦衣、腰缠玉带的富家公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这公子名叫赵富贵，是这镇上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平日里横行霸道，最看不惯这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

“怎么？仙师不是应该餐风饮露、不吃人间烟火吗？”赵富贵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脸戏谑地看着乔恩杰，“怎么也跑到这脏兮兮的酒楼里，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抢食吃？”

周围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看向这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等着看热闹。

乔恩杰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仙师也是人，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位公子，你要是没饭吃，我可以分你半个鸡腿，但别打扰我喝酒。”

“你！”赵富贵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一个修仙的，怎么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廉耻？”乔恩杰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锐利，反而透着一股子慵懒和迷茫，“吃饱喝足，便是最大的廉耻。公子，你若没事，就别在这挡着我晒太阳，我这人，最怕麻烦。”

“好个牙尖嘴利的道士！”赵富贵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的废物，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装模作样？”

他转头对家丁喝道：“给我砸！把这酒楼给我砸了！我看他还怎么喝！”

两个家丁得令，抡起板凳就要砸。

“住手！”

一声清脆的娇喝，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长裙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她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神色恭敬。

“黄姑娘。”赵富贵看到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还是收敛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这少女名叫黄莺儿，是镇上黄员外的独女，据说自幼体弱多病，寻遍名医无果，只能靠香火愿力续命，是这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也是赵富贵觊觎已久的目标。

“赵公子，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何必为难一个外来的道长？”黄莺儿走到乔恩杰桌旁，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道长，家父近日身体抱恙，不知您可否……”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想请乔恩杰去家里看看。

乔恩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老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看病？”他摇了摇头，“我不看病，我只会看命。”

“你……”黄莺儿一愣，随即有些失望。

赵富贵却在一旁冷笑：“装神弄鬼！黄莺儿，你别被他骗了！这道士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转头对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砸！”

两个家丁再次举起板凳。

就在这时，乔恩杰突然叹了口气。

“本来想好好喝顿酒，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原本那股子颓废劲儿，突然消失了。

“系统。”

“在。”

“发布任务。”

“叮！宿主请吩咐。”

“任务目标：赵富贵。任务内容：让他……跪下唱征服。任务奖励：……我要《红尘炼心诀》的下卷，以及……一件能够看穿人心的法宝。”

系统沉默了片刻。

“叮！任务已生成。难度评级：A。任务奖励：《红尘炼心诀》下卷（可修炼红尘之气，以凡人情绪为养料），法宝‘照心镜’（可看穿人心善恶，洞察情绪波动）。”

“很好。”

乔恩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看向赵富贵，淡淡说道：“公子，你印堂发黑，七日内必有血光之灾。若想化解，需在此处，当众……唱一首《征服》。”

“什么？”赵富贵愣住了，“唱什么？”

“《征服》。”乔恩杰认真地说道，“就唱：‘就这样被你征服……’”

“你找死！”赵富贵大怒，挥手就是一巴掌向乔恩杰扇去。

这一巴掌，带着呼呼风声，若是打实了，普通人非死即伤。

然而，乔恩杰却连躲都没躲。

就在赵富贵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乔恩杰的瞬间，他突然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

他惨叫一声，刚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

“怎么回事？我……我怎么动不了了？”赵富贵惊恐地大叫。

两个家丁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却也跟着脚下一滑，摔作一团。

周围的人群，纷纷后退，看着乔恩杰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妖……妖术！”赵富贵惊恐地看着乔恩杰，“你是妖怪！”

乔恩杰蹲下身，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公子，这可不是妖术。这是……因果。”

他伸出手，在赵富贵眼前打了个响指。

“现在，该唱《征服》了。”

赵富贵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竟然真的张开嘴，唱了起来：

“就这样被你征服……”

声音凄厉，走调得厉害，在酒楼里回荡，显得格外滑稽。

周围的食客，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哄堂大笑。

“哈哈哈！赵公子竟然唱《征服》！”

“真是活久见啊！”

赵富贵面红耳赤，羞愤欲死，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直到嗓子哑了，才终于停下。

他瘫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乔恩杰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黄莺儿：“现在，你可以带我去你家了。”

黄莺儿看着乔恩杰，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颓废不堪的道士，竟然真的有如此手段。

“道长……请。”她恭敬地说道。

乔恩杰点了点头，跟着她，向酒楼外走去。

路过赵富贵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淡淡说道：“公子，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买到的。比如……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富贵，径直走出酒楼。

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食客。

……

黄府。

乔恩杰坐在客厅里，品着上好的龙井，神色淡然。

黄员外是个精明的商人，虽然对乔恩杰的手段半信半疑，但为了女儿的病，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道长，小女的病，就拜托您了。”黄员外拱手说道。

乔恩杰放下茶杯，看向站在一旁的黄莺儿。

此刻的黄莺儿，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而在乔恩杰眼中，她身上，却缠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那是……怨气。

“她不是病。”乔恩杰淡淡说道。

“不是病？”黄员外一愣，“那是什么？”

“是……心魔。”乔恩杰站起身，走到黄莺儿面前，“她心中，有放不下的执念，有解不开的怨结。这怨结，化作心魔，日夜折磨她，所以她才会日渐消瘦，病入膏肓。”

“心魔？”黄员外更糊涂了，“小女自幼善良，从未与人结怨，怎会有心魔？”

“不是与人结怨。”乔恩杰摇了摇头，“是……与自己。”

他看向黄莺儿，目光深邃：“黄姑娘，你自幼体弱，父母为你寻遍名医，耗尽家财。你心中，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觉得对不起父母，觉得……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

黄莺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你不敢说，是因为你怕父母伤心。但你心里，却在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健康？为什么我要拖累家人？”

乔恩杰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直击黄莺儿的内心。

“这些念头，日积月累，化作心魔，吞噬你的生机。你不是病了，你是……不想活了。”

“不……不是的……”黄莺儿终于哭出声来，“我不是……我不是不想活……我只是……只是……”

她扑倒在乔恩杰面前，放声大哭。

黄员外和老仆，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只知道女儿病了，却从未想过，女儿心里，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乔恩杰叹了口气。

“系统。”

“在。”

“任务进度如何？”

“叮！任务‘化解黄莺儿心魔’进度：50%。剩余50%，需彻底解开她的心结。”

“解开心结……”乔恩杰看着黄莺儿，心中却在盘算。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黄莺儿的肩膀。

“黄姑娘，看着我。”

黄莺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乔恩杰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正是系统奖励的“照心镜”。

他将镜子对准黄莺儿。

“看着镜子。”

黄莺儿下意识地看向镜子。

镜子中，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带着无尽的悲伤。

“你看到的，是你吗？”乔恩杰问道。

“是……”黄莺儿低声说道。

“不，这不是你。”乔恩杰摇了摇头，“这是你心中的‘影子’。是你给自己戴上的面具。”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子：“你觉得自己是累赘，是拖累，是不幸的根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从未觉得你是累赘？他们为你付出，不是为了让你感到愧疚，而是因为他们爱你。”

“爱……”黄莺儿喃喃自语。

“没错，爱。”乔恩杰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他们爱你，所以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他们不求回报，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你若因为愧疚而自责，甚至想要放弃生命，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伤害。”

“我……”黄莺儿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着想，是在减轻他们的负担。却从未想过，她的死，才是对父母最大的打击。

“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他们日夜祈祷，寻医问药，甚至不惜变卖家产。他们图什么？图你一句‘对不起’？图你一条命？”

乔恩杰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黄莺儿的心上。

“不……不是的……”她摇着头，眼泪再次涌出。

“看着镜子。”乔恩杰再次说道，“看着那个‘影子’。告诉她，你不是累赘。告诉她，你会好好活下去，为了你的父母，也为了你自己。”

黄莺儿看着镜子，看着那个苍白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

“我不是累赘！”

“我不是拖累！”

“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爹娘，也为了我自己！”

随着她的喊声，她身上的黑气，突然开始剧烈翻滚，仿佛在挣扎，在反抗。

但黄莺儿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响亮。

“我不怕！我不怕！我要活下去！”

黑气在她的喊声中，渐渐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黄莺儿的身体，突然一软，向后倒去。

乔恩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莺儿！”黄员外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她没事。”乔恩杰淡淡说道，“只是心魔已除，身体虚弱，睡着了。”

他将黄莺儿交给老仆，转身看向黄员外。

“道长……”黄员外看着乔恩杰，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多谢道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乔恩杰伸手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他淡淡说道，“她的心魔已除，只要好好调养，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黄员外激动得热泪盈眶。

乔恩杰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道长，您要去哪里？”黄员外问道。

“我还有事。”乔恩杰头也不回地说道，“告辞。”

他走出黄府，再次回到了那条喧嚣的街道。

阳光依旧明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乔恩杰站在街头，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系统。”

“在。”

“任务完成度如何？”

“叮！任务‘化解黄莺儿心魔’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红尘炼心诀》下卷，法宝‘照心镜’。”

“很好。”

乔恩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

“红尘炼心……原来，这才是‘躺平’的真谛吗？”

他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躺平”，而是在这红尘俗世中，寻找自己的本心。

“系统，发布新任务。”

“叮！请宿主吩咐。”

“任务目标：未知。任务内容：继续……躺平。任务奖励：……随缘。”

系统沉默了片刻。

“叮！任务已生成。难度评级：S。任务奖励：未知。”

“未知吗？”乔恩杰笑了笑，“有意思。”

他转身，向着城外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道袍，依旧走得很慢，依旧看起来像一滩烂泥！

第十七章：红尘炼心，酒肆里的“烂泥”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