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拍摄的最后一个地点,牧黎坚持要回大学校园。
“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她对摄影师说,“也该是我们新篇章开始的地方。”
五月初的大学校园,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牧黎牵着时晓欣的手,沿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林荫道缓缓走着。她穿着那身白色西装,时晓欣则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不是婚纱,却比任何婚纱都更让牧黎心动。
“还记得这里吗?”牧黎停在法学院大楼前的那条长椅旁。
时晓欣微笑:“怎么忘得了?你大一那年,总是坐在这里看书,其实是在等我路过。”
“被你发现了?”牧黎挑眉,“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藏得很差。”时晓欣捏捏她的手,“每次我出现,你就会‘恰好’抬起头,‘恰好’看到我,‘恰好’有法律问题要讨论。”
摄影师在后面抓拍着她们自然互动的瞬间。年轻的助理小姑娘小声说:“她们看起来好相爱啊。”
“她们的故事可以拍成电影。”年长的摄影师调整着镜头,捕捉到时晓欣为牧黎拂去肩上落叶的温柔瞬间。
她们走到图书馆前的小广场。午后的阳光正好,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一眼这对穿着特别的情侣和拍摄团队。
“这里,”牧黎指着一处树荫下的石凳,“我们第一次真正对话的地方。”
时晓欣记得。大一下学期,刑法学期中考试前一周。她抱着一大摞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书堆得太高,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书散落一地。牧黎不知从哪里出现,蹲下来帮她一本本捡起。
“谢谢。”那时的小时晓欣脸红透了。
“不客气。”牧黎递过最后一本书时,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你在看‘正当防卫’的案例?”
“嗯...不太理解‘必要限度’的判定。”
“要不要一起讨论?我也在复习这部分。”
她们就坐在那个石凳上,从下午聊到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时晓欣记得牧黎说话时的手势,记得她偶尔推眼镜的小动作,记得当自己终于理解某个概念时,牧黎眼中闪烁的欣喜。
“那天结束后,我回宿舍一直在想你。”牧黎现在说,手指轻轻摩挲时晓欣的手背,“小雨问我怎么了,我说‘遇到了一个让刑法都变得有趣的人’。”
时晓欣眼眶发热:“而我告诉室友,‘遇到了一个连翻书都好看的人’。”
摄影师示意她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在唤醒层层叠叠的记忆。她们走过第三食堂——牧黎曾在这里排队半小时,只为买到时晓欣最爱的那家窗口的糖醋排骨。走过体育场——时晓欣曾在这里的看台上,看牧黎打完全场篮球,然后递上水和毛巾。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曾有她们第一次争吵,又第一次和好的痕迹。
“还要去一个地方。”牧黎说,眼神里有种特别的光彩。
时晓欣知道是哪里。她们穿过半个校园,来到西区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秋天时会铺满金黄,但现在是一片清新的绿意。
九年前的新生报到日,时晓欣就是在这里迷的路。
“我当时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手机没电,地图看不懂。”时晓欣回忆道,嘴角不自觉上扬,“然后你出现了,白T恤,牛仔裤,头发比现在短一些。”
牧黎接话:“你问我法学院楼怎么走,我说‘正好,我也是法学院的,一起吧’。其实我早就办完手续了,只是看到你慌张的样子,不忍心走开。”
“你帮我拖了一个行李箱,一路给我介绍校园。到法学院楼时,我发现我们不仅是同学院,还是同班。”时晓欣转身面对牧黎,“那时我想,这一定是某种缘分。”
牧黎凝视着她,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遇到了一个女孩,她迷路的样子很可爱,希望未来四年能经常看到她。”
摄影师已经退到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着她们。两个穿着白色的人在银杏树下相对而立,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晓欣,”牧黎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时晓欣疑惑地看着她。
然后,在时晓欣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牧黎单膝跪地。
不是演戏,不是摆拍——摄影师也愣住了,随即迅速调整角度。
“牧黎...”时晓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牧黎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不是婚礼上交换的那对戒指,而是另一枚——简洁的铂金指环,镶嵌着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在阳光下纯净得耀眼。
“这枚戒指,”牧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五年前我买下它,计划在我们初遇五周年纪念日那天,在这里向你求婚。”
时晓欣的手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来。
“车祸让这个计划推迟了五年。”牧黎的眼睛也湿润了,但她继续说下去,“在失忆的那些日子里,我一次次走过这条路,感觉熟悉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即使我的大脑暂时忘记了。”
远处的学生开始驻足观看,有人举起手机。
“时晓欣,”牧黎抬头看着她,目光如九年前那个秋天一样专注,“在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我想补上那个迟来的问题。”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因为我必须,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记忆恢复后的愧疚。而是因为,即使重来一百次,即使我们在这个路口相遇一百次,我都会一百次走向你,一百次爱上你,一百次选择和你共度余生。”
时晓欣的眼泪滑落脸颊。她蹲下来,与牧黎平视,双手捧住她的脸。
“牧黎,”她声音哽咽,“在我认识你的三千二百八十七天里,有二百零三天你忘记了我。但你知道吗?在那二百零三天里,你依然每天会为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依然会在雷雨天下意识地捂住我的耳朵,依然会在我疲惫时让我靠在你肩上。”
她抚摸着牧黎的脸颊,泪水与笑容交织:
“所以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我愿意。在每一个平行宇宙里,在每一次人生里,只要那个人是你,我的答案永远都是‘我愿意’。”
牧黎的手指颤抖着取出戒指,戴在时晓欣的左手无名指上——与婚礼上的那枚并排,像双重誓言。然后她倾身向前,额头抵着时晓欣的额头。
摄影师的快门声疯狂响起,记录下这无比珍贵的一刻:两个女人跪在银杏树下,额头相抵,泪水与笑容交织,手指紧紧相扣。
围观的学生中有人开始鼓掌,随后掌声扩散开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对同伴说:“天啊,这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事。”
牧黎扶着时晓欣站起来,两人相拥。在众人善意的注视中,牧黎吻了时晓欣——不是婚礼上那个端庄的吻,而是充满情感、带着泪水和承诺的吻。
“我欠你五年。”分开时,牧黎轻声说。
“不,”时晓欣摇头,手指抚摸新戒指的轮廓,“你给了我两次被求婚的机会,两次都说‘我愿意’的机会。这比任何按计划的完美都更珍贵。”
摄影师走过来,眼睛也有些发红:“这些照片...会成为我职业生涯的巅峰。”
“谢谢您。”牧黎依然搂着时晓欣,转向镜头微笑。
拍摄继续,但氛围完全不同了。每一个眼神交换,每一次触碰,都充满了新求婚后特有的甜蜜和激情。在法学院大楼前,牧黎突然把时晓欣抱起转了一圈,时晓欣的惊叫和笑声在空中飘荡。
最后一套照片在黄昏时分拍摄。她们并肩坐在九年前第一次对话的那张石凳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你知道我恢复记忆后最先想起的是什么吗?”牧黎问,手指与时晓欣的交缠。
“什么?”
“不是车祸,不是重要事件,甚至不是你的脸。”牧黎转头看她,“是味道。你洗发水的味道,你煮的咖啡的味道,下雨天你身上的味道。我的嗅觉记忆最先回来,然后一切才慢慢拼凑起来。”
时晓欣靠在她肩上:“而我最珍惜的,是你失忆时依然爱我的本能。”
暮色渐浓,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拍摄结束,团队开始收拾器材。牧黎和时晓欣手牵手慢慢走向校门,就像九年前无数个夜晚,她们从图书馆或自习室一起回宿舍那样。
“感觉像是毕业那天,”时晓欣说,“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次我们不是要各奔东西,”牧黎握紧她的手,“而是要一起回家。”
校门口,牧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校园。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隐约传来晚自习的学生声,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九年前,两个青涩的女孩在这里相遇,开启了她们的故事。其间有过甜蜜,有过争吵,有过几乎失去一切的危机,也有过重新相爱的奇迹。
而现在,她们要带着所有记忆——记得的和暂时遗忘后又找回的——走向下一个篇章。
“走吧,”时晓欣轻声说,“我们的家等着我们。”
她们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手指紧紧相扣,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车内,牧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转身看着时晓欣,眼神在昏暗中温柔而深邃。
“今天完美吗?”她问,重复婚礼那天的问题。
时晓欣凑过来,吻了吻她的唇角:“比完美更完美。因为我们不仅有了计划中的婚礼,还有了计划外的求婚。”
牧黎笑了,启动车子。驶离校园时,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后视镜——那片承载了她们青春和爱情的土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却永远留在了心底。
“对了,”等红灯时,牧黎说,“我今天在法学院碰到陈教授了。他说,如果我们需要,他随时愿意当孩子的法学启蒙老师。”
时晓欣挑眉:“孩子的?”
牧黎眨了眨眼:“未来的。毕竟我们刚补上了求婚,接下来该规划下一步了,不是吗?”
时晓欣笑了,那笑容在街灯的光影中格外温柔:“一步一步来,牧律师。先享受新婚生活。”
“遵命,时老师。”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驶向那个属于她们的家。车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流动;车窗内,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在中央扶手上紧紧相握。
后座上,摄影器材包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刚拍的照片——银杏树下,跪地求婚的瞬间,两个相爱的人眼中只有彼此。
那张照片后来被放大,挂在她们家的客厅墙上,与九年前新生报到日的第一张合影并列。中间是无数张照片——一起毕业,一起旅行,一起度过平凡日子,一起对抗遗忘,最终一起走向婚姻。
而在所有照片的下方,牧黎手写了一行字:
“我们的爱情,始于一次迷路,终于一次回归。而最重要的,是中间的每一步,我们都一起走过。”
时晓欣在后面加了一句:
“无论记得,还是暂时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