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寒意撞在临凛脸上，他握剑的手冻得发僵，指节却绷得发白。脚下的路覆着厚雪，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像踩在刀尖上，走得越远，心越冷。

他知道小姑娘藏在城南的破庙里，那是她小时候和爹娘避雨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容身之所。临凛走得慢，不是怕，是还在跟心底最后一点温情较劲——可无情那句“明天她爹的尸体挂城楼”像根毒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拔不出。

破庙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临凛推开门，看见小姑娘正缩在草堆旁，怀里抱着一件半缝好的青布衣裳，指尖还沾着棉絮，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只剩惶恐。

“临凛哥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把衣裳往怀里紧了紧，那是她答应要给临凛做的新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极密。

临凛拔剑，剑锋映着庙里的火光，冷得晃眼。他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别怪我。”

小姑娘看着那柄剑，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慢慢站起身，将那件青布衣裳放在草堆上，轻声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没得选。”她往前走了两步，脖颈凑向剑锋，“动手吧，这样我爹就能活了。”

临凛的剑狠狠颤了一下，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上元节的糖人，想起井边冻红的手，想起她喊他哥哥时软糯的声音——这些细碎的温暖，是他在冰冷的神侯府里，唯一攥着的光。

可现在，他要亲手掐灭这束光。

就在剑锋要触到她脖颈的刹那，临凛突然收剑，反手将剑鞘砸在她后颈。小姑娘闷哼一声，软倒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襟，像一根羽毛，挠得他心口发酸。

他把她抱到草堆上，替她盖好那半件青布衣裳，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她，指尖抚过她冻得发紫的脸颊，低声道：“等我。”

这一次，他要赌。赌自己还能护住最后一点东西，赌无情未必真的铁石心肠。

临凛转身出了破庙，风雪更烈了，他将剑插回腰间，一步步走回神侯府，脚步比来时更沉。

书房的灯还亮着，无情坐在案前翻卷宗，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影，竟有几分柔和。可这份柔和，在临凛推门而入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人呢？”无情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临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让：“属下放了她。”

卷宗翻动的声音骤然停了。

无情缓缓抬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怒，是寒，是淬了冰的寒。“你说什么？”

“属下放了她。”临凛重复一遍，字字清晰，“她无辜，布庄的案子是官商勾结，账房先生是被灭口，与她无关。”

“我没问你这些。”无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违抗了我的命令？”

“是。”临凛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决绝，“大人，属下跟着您三年，亲手斩过叛贼，剜过师兄的玉佩，受了三十军棍，挨过滚烫的茶水，属下都认。可属下做不到亲手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做不到让她替人偿命。”

“无辜？”无情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嘲讽，“临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世上的无辜，最是无用。你护着她，就是忤逆我，忤逆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那便请大人动手。”临凛闭上眼睛，将脖颈凑向他，“属下认了。只是求大人，放过布庄老板，放过那个孩子。”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利刃穿喉，可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只有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无情的指尖用力，扼得他喘不过气，脸瞬间涨得通红，可他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看着无情的脸。

他看见无情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快得让他抓不住。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无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师兄求我留你一条命，我留了。可你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临凛，你配得上我留的这条命吗？”

临凛的喉咙被扼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眼泪混着血珠从眼角滑落——方才收剑时太急，剑锋划破了指尖，血沾在眼尾，红得刺目。

无情的指尖猛地一顿，像是被那点红烫到了，力道松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临凛突然抬手，扣住了无情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剑，剑锋反转，抵在了自己的心口。“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属下不敢忤逆您，可属下也做不到泯灭良心。今日，属下以命抵命，求您放过他们。”

剑刃冰凉，贴在温热的皮肉上，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刺穿心脏。

无情看着他抵在心口的剑，看着他眼底的决绝，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掐着临凛咽喉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却还泛着颤。

“你敢死？”无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种临凛读不懂的慌。

“属下不敢死，可属下更不敢活成没有心的样子。”临凛看着他，“大人，您从来都教属下要心狠，要无情，可您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无情的心里。

他猛地挥开临凛的手，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尖划破地板，留下一道深痕。“滚。”无情背过身，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从今往后，神侯府，再无临凛这个人。”

临凛愣住了。

他以为会是死，却没想到是逐。

“大人……”

“滚！”无情吼了一声，烛火被震得摇晃，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孤冷。

临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跪伏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渗出血来。“谢大人不杀之恩。”

他没有再回头，捡起地上的剑，推开门，走进漫天风雪里。这一次，他的脚步很轻，却再也不会停了。

书房里，无情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极快，像是要撞破胸膛。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一片猩红，他抬手挥落案上的所有东西，茶杯、卷宗、砚台，碎了一地。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无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滑落，砸在冰冷的碎瓷上，转瞬即逝。

他终究，还是没舍得杀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放，便是永别。

从此，山高水远，他是无情，他是临凛，再无瓜葛。

只是那道抵在心口的剑，那滴混着血的泪，那声颤抖的“大人”，终究在他冰封的心底，刻下了一道痕，一道这辈子，都磨不掉的痕。

冷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