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钟响,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撞进骨头缝里。沈知意耳膜一胀,牙根发酸,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耳,指尖刚触到耳廓,眼前烛火猛地一跳——幽蓝火苗拉长、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脖颈,狠狠往上拽。
三人倒影映在青铜巨钟表面,瞬间被拉得细长如纸片,脚尖离地,身子朝钟心倾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吸进去。
谢临舟左手还攥着那半块断玉佩,指节绷得发白。他侧身半挡在沈知意身前,肩背微弓,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动。他盯着钟面,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守陵人站在钟前,枯瘦手指正按在“昭明”二字凹痕上。他喉结一滚,突然呛咳起来,声音像破风箱撕开旧布。
“咳……咳咳——”
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暗红,粘稠,顺着腕骨往下淌,在幽蓝火光里泛着哑光。
他一把撕开前襟,露出心口——那里烙着三个字:昭明监。
字体歪斜,笔画边缘焦黑,像是用烧红的梨枝烫出来的。
“钟鸣非启封……”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是召魂引劫!”
话音未落,钟内“嗡”一声闷震。
三道银丝,细如蛛线,寒如霜刃,自钟壁裂缝中激射而出——
第一道,刺穿他咽喉;
第二道,钉进他心口烙印正中;
第三道,直贯眉心。
没有血喷溅。银丝离体时,只带出三粒金屑,轻飘飘落地,触地即化青烟,一缕,两缕,三缕,绕着守陵人脚踝打了个旋,就散了。
他身子晃了晃,没倒。
右手猛地抬起,将一枚铜钥拍进沈知意掌心。
钥匙沉得坠手,冰凉,刻着半朵梨花,花瓣边缘还嵌着一点暗红,像是干涸多年的血渍。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永昌三年。
他推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急迫:“走……别信婚书背面。”
沈知意踉跄后退半步,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栽倒。
谢临舟伸手扶她肩,手掌刚搭上去,就觉她肩头一颤,不是怕,是绷着的筋在抖。
她摊开手掌。
铜钥边缘锋利,刮破她掌心一道细口,血珠滚出来,滴在玄武岩地面上。
“嗒。”
一声轻响。
血珠落地处,地面金色阵纹倏然亮起,一圈微光涟漪荡开,像石子投进死水,又迅速沉寂下去——可那光,是真的亮了。
谢临舟喉结一动,没说话,只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守陵人终于倒下。
枯瘦的身子砸在地面,没发出多大声响。他眼睛还睁着,望着穹顶,瞳孔里映着七盏幽蓝烛火,火苗摇曳,像七簇将熄未熄的魂。
第二声钟响,来了。
不是“嗡”,是“咚”。
像有巨锤从地底抡起,狠狠砸在心口。
沈知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被震倒的,是脑子里炸开了。
眼前火光骤然爆裂——不是钟室的幽蓝,是灼红、滚烫、翻腾的烈焰。
十二年前,昭明王宫。
金瓦在火中熔成赤色泪滴,琉璃脊兽崩裂,断首坠入火海。梨花树没烧尽,枝干焦黑,却还挂着几朵残花,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飞。
火中站着个女人。
素衣未焚,发髻半散,一手护着怀中襁褓,一手高举半块玉佩,正对天穹。她侧过脸,眉心一点朱砂痣,在火光里红得刺眼,像刚点上去的。
嘴唇开合。
沈知意听不见声音,可她知道她在喊什么。
“昭儿——”
不是“知意”。
是“昭儿”。
她乳名。
她猛地闭眼,再睁,火光已灭。
可额角突突直跳,太阳穴像被针扎着疼。
谢临舟低吼一声:“闭眼!”
他左手断玉佩骤然发烫,贴着掌心烫得皮肉生疼。他咬牙催动血脉共鸣,左臂袖袍“嗤啦”一声裂开——旧伤崩裂,皮肉翻卷,血一下涌出来,浸透布料,滴滴答答落在玉佩上。
玉佩嗡鸣,符文暴亮,幽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在沈知意眼前撑开一道光幕,隔开幻象。
可她还是看见了。
密道入口。
幼时她蜷在石阶上,母亲跪在她面前,一手按她眉心,一手将半块玉往里按。玉是滚烫的,她痛得想哭,却咬着嘴唇不出声。母亲的手在抖,血顺着她手腕往下流,滴在她额头上,混着玉的热,像烙铁。
“忍住。”母亲说,“这是你爹留的路,也是你娘……替你活下来的凭证。”
沈知意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临舟撕下右袖,裹住左臂伤口,动作快得带风:“我断后,你持钥走密道!”
沈知意没看他,也没应声。
她抓起地上一块碎石,锋利的棱角抵住掌心,用力一划——血涌出来,比刚才更急。
她将血混着铜钥,狠狠按向地面阵纹中心。
金纹轰然暴涨,光如潮水漫过她脚踝,直扑谢临舟小腿。
“同死?”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不,是同生!”
她抬眼,眸子黑得不见底,里头没泪,没慌,只有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狠劲:“你若死,我今日便撞钟自尽。”
谢临舟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看着她沾血的手,看着她眼里那点不肯熄的火。
没再劝。
只把刀横在胸前,刀尖朝外,刀柄朝内,递到她手边。
她没接。
第三声钟响,轰然炸开。
不是声音。
是冲击。
沈知意耳中嗡的一声,世界静了。
烛火全灭。
可幽蓝光晕还在视网膜上烧着,三秒,五秒,七秒——像三枚烧红的钉子,钉进她眼底。
穹顶黑曜石崩裂。
不是塌,是碎。
一块块,如冰晶剥落,悬停在三人头顶半尺处,纹丝不动。
碎玉缝隙间,露出上方阵图。
三百六十颗星砂,缓缓流转,组成一朵巨大梨花轮廓。花心一点,黯淡无光,像被剜去的眼珠。
梨花锁天阵。
沈知意仰头,脖子绷出一道青筋。
青铜巨钟,裂了。
三道缝隙,从钟顶直贯钟底,像三道新鲜的刀口。
烟尘弥漫。
一道人影,踏着碎玉而下。
甲胄残破,肩甲缺了一角,腰间悬着半截断剑。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一紫檀匣,动作稳得像在祠堂上香。
鸟面青铜,眼窝空洞,却精准转向沈知意。
匣盖自动弹开。
里面只有一物。
梨木梳。
木色温润,梳齿细密,齿尖嵌着半粒朱砂,红得鲜亮,红得灼眼。
与她眉心痣,同色,同频,同跳。
沈知意没伸手。
她低头,翻转婚书。
背面,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墨色暗红,字迹却极稳,像是用刀尖蘸着血写就:
谢氏子若负昭儿,此阵反噬,断其筋脉,绝其子嗣。
她抬眼。
谢临舟正看着她。
他左臂血流不止,染红半边衣袖,可脸上没什么痛色,反而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十二岁梨花树下,偷塞玉佩后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的、少年气十足的笑。
轻,缓,眼里有光。
仿佛这十年跪雪叩门、焚书断誓、守身如玉、断筋绝嗣……不过是他心甘情愿披上的战袍。
沈知意指尖一颤。
鸟面侍卫忽抬手,解下面具一角。
半张脸露出来。
焦黑,疤痕纵横,皮肉翻卷,像被火舌舔过又撕开。可那眉骨,那鼻梁,那下颌线——沈知意认得。
祖母身边那个总在后园扫落叶的老仆,姓陈,叫陈伯。
她五岁时摔进荷花池,是他跳下去捞她上来,湿透的衣襟里掉出一枚褪色红绳。
她抓周那日,红绳系在她腕上,打了个死结。
陈伯当时蹲在她面前,笑着摸她头:“小昭儿,这绳子,要系一辈子。”
沈知意嗓子发紧。
她攥紧梳子,木梳硌着掌心,朱砂烫得皮肤发麻。
她抬头,直直看向谢临舟:“我娘没死,对不对?”
谢临舟没答。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将染血的右手,覆上她手背。
掌心朝下。
那道陈年刀疤,细长,扭曲,像被火烫过,又像被刀割过——正正好好,贴在梳齿朱砂上。
严丝合缝。
血珠顺着刀痕沟壑,缓缓渗入朱砂缝隙,像一条细小的红蛇,游进那点朱砂深处。
沈知意没眨眼。
她看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消失,看着谢临舟掌心的疤,看着他眼里那点不灭的光。
远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初如游丝,细不可察。
渐成轮廓。
琵琶。
曲颈微弯,凤尾纹路清晰,弦上似有血珠将坠未坠。
林莺儿的琵琶。
沈知意认得那弧度,认得那纹路,认得那弦上将坠未坠的血珠——和她昨夜在破庙窗纸上,看见的那抹血影,一模一样。
青烟掠过谢临舟左臂伤口。
血流,竟缓了一瞬。
不是止,是缓。
像被什么轻轻按住。
东侧,铁靴踏地声响起。
整齐,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镇魂营。
西侧,窸窣声混着女子哼唱,调子软,软得发腻,是《梨花落》。
“梨花落,梨花落,风起花飞人不归……”
林莺儿的调子。
南侧,石壁传来沉闷撞击声。
“咚、咚、咚。”
不快,但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头撞墙。
沈家残部?
沈知意将梨木梳按进心口。
朱砂贴着衣料,灼烫皮肤,像一颗烧红的心,正在她胸口跳动。
谢临舟弯腰,拾起守陵人尸身旁那半截银丝。
银丝细如发,寒如冰,他缠绕左臂伤口,一圈,两圈,三圈。
银丝遇血,泛起微光。
那光,与穹顶星图某处星砂,遥遥呼应。
沈知意沾血的指尖,抚过梳齿朱砂。
抬眸,看向谢临舟。
声音平静,无波无澜:“现在,我们该信谁?”
谢临舟抹去唇边血迹,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稀世珍宝。
刀锋出鞘三寸。
寒光一闪,映亮她眉心朱砂痣。
“信你手中梳。”
他顿了顿。
“信你心口烫。”
再顿。
“信我掌下疤。”
他刀尖斜指青烟琵琶,声音不高,却像刀劈开混沌:“其余的——”
青烟琵琶轮廓,倏然散开。
化作无数细小星砂,如萤火扑向穹顶阵图。
其中一粒,径直飞向中央“天枢”位。
黯淡之星,微微一颤。
似有光,将醒。
谢临舟刀尖悬停半寸,没落。
沈知意指尖还按在梳齿朱砂上,朱砂滚烫。
她看着那粒星砂,飞向天枢。
没眨眼。
没动。
只等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