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丁程鑫减速,把车停在巷子口。

里面太窄了,开不进去。
林柒月透过车窗往外看,这条巷子她太熟悉了,过去五年,她每天都要走。
巷子里没有路灯,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都是摸着墙走。
巷子口有一个垃圾桶,夏天的时候苍蝇嗡嗡地围着飞,味道很难闻。
今天也不例外。
丁程鑫下车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后排的车门,等林柒月和爷爷下来。
爷爷站在巷子口,看着里面。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带爷爷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林柒月点点头,走在前面。
她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楼,走廊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一个破旧的沙发、几双沾满泥的雨鞋、一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墙上的白漆起皮了,卷成一团一团的。
林柒月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
客厅里放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的坐垫已经塌下去了,上面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床单。
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漆面已经斑驳了。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电磁炉、一口小锅、两只碗、一双筷子。
爷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沙发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
地上很干净,林柒月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扫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把房间收拾干净,让爸爸回来的时候觉得舒服一点。
许夏打开卧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衣柜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爷爷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那张塌陷的沙发,茶几上那个搪瓷杯,墙上用胶带粘着的一张课程表,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6:00 起床”。

柒月,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五年。

10岁的她被妈妈抛弃了,爸爸把她接来的时候就住在这了。

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里?
林柒月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做生意亏了钱,欠了债,房子卖了,还不够,就租了这里,便宜,但是去年债就还完了。

爷爷没有说话。
爸爸说有一个客厅隔开,好一点,他睡沙发,让我睡卧室。

因为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房间。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他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对丁程鑫说了一句话。

小丁,把行李箱拿来。
丁程鑫点点头,转身出去了,不到两分钟,他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走了回来,箱子不大,二十四寸。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箱盖翻开,抬头看着林柒月。

需要我帮你收拾吗?
林柒月摇了摇头。

那你把怀里的袋子给我,我先帮你拿着。
林柒月这才反应过来,她从车上下来后就一直拿着。
丁程鑫接过林柒月递过来的塑料袋,小心翼翼的抱着,虽然里面没有易碎品。
林柒月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爷爷。

这是你丁哥的行李箱,收拾吧。
林柒月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个简易衣柜前,拉开拉链,别针掉了一个,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衣柜里的东西很简单,数量很少,一件一件数得过来,大概十来套,春夏秋冬都在里面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她把叠好的衣服一摞一摞地抱到门口,弯下腰,整整齐齐地放进丁程鑫的行李箱里,随后又把日用品放进去。
然后她又走回床边,弯腰从床底拉出一个塑料箱,里面有初三下册所有课本,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还有一个小熊布偶,一只耳朵已经脱线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团,灰扑扑的,眼睛也掉了一颗。
林柒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柒月把布偶抱在怀里,那只脱线的耳朵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这只布偶是爸妈一起给她买的。
那一年她大概四五岁,爸妈带她去逛庙会,她看到一个卖布偶的摊子,就走不动路了。
妈妈问她想要哪一个,她指了这只小熊。
问了价钱,三十块,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这只小熊承载着她的童年。
她把小熊放回塑料箱,抱到客厅放下。
她又把沙发旁的纸箱拿过来。
这是爸爸的衣服。

爷爷一听到是自己儿子的东西,走上前,看到箱子里都是些廉价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禁心疼。
林柒月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了,这就是她所有的东西。

就这些了?
嗯。

爷爷点点头,弯腰把地上那个纸箱抱起来,转身走到门口,丁程鑫伸手接过来。

我去放车上。
丁程鑫抱着纸箱,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转身往巷子口走。
爷爷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柒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我去把钥匙还给房东。


爷爷陪你。
不用,房东就在二楼,我很快就回来。

爷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爷爷先去搬东西了。
林柒月攥着钥匙,往楼上走。
房东住在二楼右手边那户,门口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她敲了敲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花衬衫,看到林柒月,愣了一下。

房东:柒月?你爸爸……
爸爸走了。

她把钥匙递过去。
这是钥匙,我们来收拾东西,现在要走了。

房东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林柒月。

房东:孩子,那你去哪儿?
跟爷爷回家。

房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房东:你照顾好自己。
嗯,谢谢阿姨这些年照顾。

她转身下楼。
丁程鑫和爷爷站在车旁等她。

东西都放好了。
林柒月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巷子口的那棵黄桷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林柒月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空调的冷风轻轻地吹着,车子开得很稳。她一天一夜没睡了,很累,但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

睡吧。
爷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到家了爷爷叫你。
林柒月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丁程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小声问爷爷。

睡着了?
爷爷点了点头。
车子在街头穿行,从闹市区开往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