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前请看作者说避雷。

林柒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爸爸的遗物,一个磨得起皮的黑色钱包,里面有一万块钱和一张她五岁时的照片,一部屏幕碎了半边的手机。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病人家属带进来的饭菜味。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爸爸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
她眼睁睁看着医生过来拔掉了管子,护士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有人把她从床边拉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护士用白布把爸爸的脸盖住。
她的手上还沾着爸爸的体温。
她一直握着爸爸的手,从晚上十点握到凌晨三点,握了五个多小时,手心全是汗,但她不敢松手,怕松了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现在果然握不到了。
她上周还在一边中考一边照顾爸爸。
现在爸爸死了,妈妈很早就再婚,她住的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下个月就到期了,爸爸不在,她也不想回去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菜,不知道往哪儿栽。
社区福利院的阿姨来过,问了她一些话,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哪个学校读书,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似的。
阿姨叹了口气,让她先在这等着,就走了。
她就在这等着。
不知道等谁。
爸爸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她一直在想。
“你去找你爷爷。”
“你有爷爷,只是爸爸做了很多错事,不敢回去见他。”
“你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爷爷,爸爸从来没提过。
小时候在学校填家庭信息表,“爷爷”那一栏她永远写“已故”,因为爸爸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信了十五年。
爸爸骗了她。
但她没办法生爸爸的气,爸爸已经死了。
一个人死了之后,你就没办法生他的气了,因为生气需要对象,而死人不会回应你。
这样想着,鼻子很酸,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不能哭。
林柒月,不许哭。
没有人会因为你哭了就来帮你,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哭是没有用的,哭只会让别人觉得你麻烦,觉得你软弱,觉得你是个负担。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了。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光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林柒月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不抬头,不抬头就不会跟人对视,不对视就不会被问问题,不问问题就不用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面前停住了。

柒月?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点发抖。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才慢慢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微微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想伸过来又不敢。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十八九岁,长得很好看,眼睛很大,亮亮的,皮肤白皙细腻,像狐狸,让人感觉很温柔、很亲切。
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柔,像是怕吓到她。

柒月……
老人又说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更抖了。

我是你爷爷。
林柒月看着他。
她想起了一件事。
五年前,爸爸骑着电动车带她穿过一条巷子,她坐在后座,双手抓着爸爸的衣服。
经过巷子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里,满头白发,看着他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就问爸爸那个人是谁。
爸爸没有回答,加快了速度,电动车嗡嗡地冲出了巷子。
那个老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您是……巷子口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
爷爷的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的年轻人拿出纸巾给爷爷擦眼泪。

是爷爷。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手微微捏紧。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爸爸说,他做了错事,不敢回去见你。

爷爷沉默了。

是爷爷也有错。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爷爷的手是热的,而林柒月的手是凉的,像冰块。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包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跟爷爷回家。
林柒月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的塑料袋,突然觉得想哭。
我家在哪里?

她不是故意要顶嘴或者矫情,她是真没有家了。
爷爷的手紧了一下。

爷爷家就是你家。
这时候,站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人动了。
他蹲下来,蹲在林柒月面前,让自己比她矮一点,然后仰着头看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叫丁程鑫,是你哥哥。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我出门的时候熬了粥,小米红枣的,放了一点糖,你喝一点好不好?
林柒月看着那杯粥。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闻到了红枣的甜味,还有小米煮烂之后的米香。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度从掌心渗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解冻。
她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甜度刚刚好,红枣被煮得软烂,咬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开始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浸湿了自己衣服的一小块布。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抱着那杯粥,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一下。
丁程鑫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在她另一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在喊“五床的病人该换药了”,一个护工推着推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
她只感觉到后背上的那只手,很轻,很暖,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粥喝完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爷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里面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爷爷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先去你和爸爸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林柒月看着那只手。
爸爸的手也是这样的,很大,很粗糙。
爸爸最后一次牵她的手,是她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松开手的时候说“好好读书”。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很暖。
丁程鑫把保温杯装进袋里,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走出住院部的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