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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公主

江山弈

景和二年,冬。

  第一场雪落满梧桐殿的宫檐,梧桐殿内,炉火少的正旺,但依旧无法抵挡肆意弥漫的寒意。殿内只有一人,大燕国的国师,萧霁初。

  此刻,她正低着头,拿着药臼一下下的捣着捣筒里的药。

  “国师姐姐,今日陛下大婚,我们该去观礼了。”一抹鹅黄从殿外跑进来。

  萧霁初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极美的脸。清丽端庄,眉眼如画。一双杏眼澄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柔婉的韵致,眼尾微微上挑又添了丝灵动。鼻梁秀挺小巧,唇瓣色泽淡粉,抿起时透着几分沉静的温柔。青丝以简约发饰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脸庞线条柔和精致。一袭银白素衣,上面绣着刺绣纹样,更衬得肤白胜雪。本是温婉可人的容貌,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黎昭宁靠近捣筒,用手扇了扇捣筒里的药,药香不浓不烈,无半分苦意燥气,唯有甘草的绵甜打底,衬着白术与玉竹的清润,气息干净又柔和,萦绕鼻尖竟有几分淡如清茶的舒爽。

  是她没见过的药。

  “国师姐姐,又在制什么药啊?好好闻!”少女长相清灵又娇柔,一双桃花眼圆润明亮,瞳仁澄澈如秋水,眼睫纤长,眸光澄澈中带着几分懵懂的纯澈,笑魇如花。

  “新研究的醒神丸,改日教你。”

  黎昭宁算是萧霁初的徒弟,实际上两人只差三岁。黎昭宁更喜欢叫她国师姐姐。

  “为陛下做的?”黎昭宁凑近她

  “是”她依旧淡淡的回答。

  “十年了,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黎昭宁担忧的皱了皱眉头。

  萧霁初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寂静。

  说来她本是兰陵萧氏家族的女儿。

  兰陵萧氏,家中世代行医,善制药,政治中立,对皇室忠心耿耿。

  不过,萧氏也善观天象,推演命运。

  八岁那年她被献祭给了所谓的神明,只因一个她生来不详的天象。

  她被关在黑漆漆的大殿里,整整两天两夜。那天夜晚,仅比他大两岁的谢辞州闯进大殿。

  谢辞州问她:“想不想活?”

  她当然想,活着便有希望。萧霁初朝他微微点头。

  谢辞州便拉起她的手往外跑。夜晚漆黑,但好在有月光指路。

  她不知道谢辞州为什么救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闯入萧氏祠堂的,她也没有问。

  后来萧霁初得知谢辞州中奇毒,活不过十八岁。她想或许他是想让自己帮他续命吧。

  她不怕被利用,在九重宫阙里,最怕的,便是没有了利用价值。况且,谢辞州既救她,她便只为他而活了。

  她在宫墙里,日日见了各种明争暗斗,阳奉阴违。她也渐渐明白,这宫里的人看着和善,实则都想要谢辞州死。

  而她,偏要他活。

  萧霁初更加刻苦的钻研医术,识百草,日夜为他施针,把脉。

  他们说谢辞州活不过十八。一国储君,怎么能是一个活不过十八的废物?

  于是萧霁初学会了使用那要杀她的天象。

  天象要杀了她,她便利用天象稳住他的太子之位。

  十年,他从人人皆道活不过十八岁的太子成了运转天下于掌上的皇帝;她从一个即将被献祭给神明换去兰陵萧氏一族百年昌盛的祭品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他们是君臣,也亦是彼此最亲密的盟友。

  大雪依旧肆意的飘着,屋内的炉火有些不够了。

  “国师姐姐,我们先去观礼吧。”黎昭宁的声音打破寂静。

  萧霁初回过神来,淡淡的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大夏国和亲公主慕知月的仪仗抵达了京城。朱雀大街上积雪被清出通路,百姓挤在两侧围观那支蜿蜒如赤蛇的送亲队伍。十六人抬的凤轿覆着猩红锦缎,金线绣的大夏国图腾在冬阳下刺眼。轿中女子指尖掀起轿帘一角,露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点朱砂,确实担得起“大夏第一美人”的名号。

  只是那双眼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冰冷的算计。“公主,”随嫁嬷嬷低声提醒,“快到宫门了,按规矩不能再掀帘子。”慕知月松手,锦帘垂下。她抚了抚袖中暗藏的匕首——那是临行前父王给的:“若那燕帝有什么异动,可杀之。

  她讽刺的笑了笑。

  父王告诉她说,他是来保燕夏两国和平的。

  但她明白,她只是父王吞并大燕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是枚棋子,迟早要除。

  雪下的更大了,似若柳絮。

  慕知月被人搀扶着下辇。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跟着宫女走进太极宫。

  太极宫里,帝王端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剑眉星目,是个美男子。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眼神里满满的不耐。

  殿内百官朝列,贺喜声不断。萧霁初静静的站在前列,一言不发,仿若无人。谢辞州瞟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目光。

  “贺喜陛下大婚,与夏国永结秦晋之好。”

  开口的是站在首列的当朝宰相,崔岩。清河崔氏三代为相,又掌控大燕三分之一漕运,百年基业,在朝中根深蒂固。

  “那便多谢崔相了。”明明是感谢的话,谢辞州的语气倒像是讥讽。

  崔氏的野心,朝堂之上,无人不晓。

  这桩婚事便是崔氏为首进谏的。

  理由是燕国现下国力势弱,不宜开战。百姓或许会信,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崔氏是联合夏国做了笔生意。大夏把你他灭了谢辞州,祝他把持朝政,他则在燕国开互市,开漕运。大夏商人在大燕可畅通无阻。

  他需要权利,大夏连年饥荒,天灾,需要钱财,物资。

  可悲的是,崔氏本就势大,先帝晚年昏庸,宠信崔贵妃,更助长了崔氏的气焰。朝堂之上,无一人可与之抗衡。哪怕是以敢于直柬著称,大小御史遍布朝野的弘农杨氏。在崔氏面前,也依旧低一头。

  不过谢辞州当初同意这门婚事倒也不单是因为崔氏势力强盛,还有便是大燕现下的确不宜再打仗了。先帝晚年多次讨伐,虽险胜,但连年征战最是耗费国力。大燕需要休养生息。

  一个大夏公主,即是有用,娶了便娶了。

  只是,他有些惘然。

  那天,崔岩提出和亲他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朝后,他去了萧霁初的梧桐殿。

  她总是为她出谋划策的。

  但…当他告诉她他不想娶大夏公主时,她却只说了一句:“公主的陪嫁里会有还魂草,是解陛下所中之毒的必备药材。娶公主对陛下,对大夏都有利。”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当他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黄昏时分,大婚礼成。

  谢辞州一身玄色婚服,坐在凤仪宫主位上,看着殿内红烛高烧,满目喜庆,心中却一片冰冷。慕知月已卸去繁重头饰,换上轻便的红色寝衣,正由宫女伺候着净面。“陛下,”她转身,露出一抹温婉笑容,“夜深了,安置吧。”谢辞州没动,只淡淡道:“皇后先歇息,朕还有奏折要批。”慕知月笑容微僵:“今日是大婚之夜……”“大夏与燕国和亲,为的是两国安宁。”谢辞州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这桩婚事已成,其余虚礼不必拘泥。皇后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接受命妇朝拜。”说完,他径直走出凤仪宫,留下慕知月一人站在满殿红烛中,脸色由白转青。“好……好一个燕帝!”她咬牙低语,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辞州确实去了御书房,但只批了三本奏折便搁下笔。窗外雪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萧霁初怕冷,这样的雪夜,梧桐殿的地龙不知够不够暖。“陛下,”贴身侍卫李影小心翼翼地问,“可要传轿撵?”

  李影六岁便跟在他身边,十几年,早已知晓他的脾性。谢辞州现在正是心烦意乱。至于解药便是梧桐殿那位举世无双的萧国师了。

  “不必。”谢辞州起身,“朕走走。”他没有带随从,独自撑伞走入雪中。玄色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梧桐殿的灯火还亮着。萧霁初正在教黎昭宁炼那味醒神丸,听见殿门推开的声音,抬头便见谢辞州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肩头落雪未化。

  “陛下?”她怔住。刚要行礼,便听谢辞州的一声免礼。

  黎昭宁识趣地收起药材,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谢辞州走到炭盆边烘手,很自然地问:“药喝了么?”“……喝了。”萧霁初垂下眼帘。“撒谎。”谢辞州无奈摇头,“你脸色不好。萧霁初,你现在连敷衍朕都这么不用心了。”

  “陛下…”她还想辩解,谢辞州便已吩咐宫人:“去把国师的药熬了。”

  青黛应了一声随后去药房熬药。

  躲是躲不过了。

  萧霁初幼年为他试药,药性寒凉,又有毒性,她当时年幼,根本承受不住。后来虽有惊无险,但还是落了寒症。

  她是怕苦的,但却喝了那苦汁子许多年。虽然是在谢辞州一次次的“劝导”下才喝的。

  谢辞州有一次实在是气急了,曾扬言若是她不乖乖喝药,便亲自用嘴喂她。

  她不敢保证谢辞州做不出来。

  “陛下不该来此。今日是陛下大婚。” 萧霁初转换话题,将矛盾引向谢辞州。

  “朕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谢辞州懒洋洋的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棋盘上的黑子把玩,“大夏公主那边,朕自有安排。她若安分,朕许她皇后尊荣;若不安分……”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冷意已说明一切。

  萧霁初考量着:“毕竟是大夏嫡公主,到底要给些颜面。”

  “何为给她颜面?”谢辞州反问。“与她恩爱有加,让她生下皇子,最后让大夏的势力渗透进大燕朝堂?”他冷笑:“萧霁初,你明知朕娶她是权宜之计。大燕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厌战,朕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推行新政。这两年,不能再有战事。还有崔氏,我们需要时间去扳倒他。”

  萧霁初当然明白。当初谢辞州来梧桐殿问她的想法时,她是想让谢辞州娶了慕知月的。她也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一丝落寞。十年,他们是彼此的依靠,但谢辞州也是她的君,她是她的臣,是大燕的国师。稍有不慎,朝局动荡。和亲,无疑已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臣知道,不过也不宜打压太紧。”萧霁初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吐出这简单的一句话。

  谢辞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阿初,我们下盘棋吧。”

  萧霁初抬眸,漂亮的眼睛有些凝滞的看着他。

  阿初是她的小字,谢辞州上一次这么唤她还是在七年前太后病逝那日。

  那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谢辞州抱着她,一遍遍的跟她说:“阿初,母妃走了…,母妃走了…”

  萧霁初从小便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见过几次,祖父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她从不知失去亲人的滋味,只能笨拙的安慰着。

  “阿初?”谢辞州再次唤她。“好”。萧霁初回神,应了一声。随后拿起执白子与他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萧霁初棋路沉稳,步步为营;谢辞州却招招凌厉。

  二人僵持不下。

  这时,青黛熬药回来了,谢辞州端起药碗,示意青黛退下。

  谢辞州把药端到她嘴边,哄小孩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阿初,乖。喝药。

  萧霁初认命似的端起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谢辞州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她到她嘴边:“杏仁糖,南疆新进贡的。吃一颗。”

  萧霁初没有拒绝,接过杏仁糖含在嘴里。南疆的杏仁糖最是香甜,瞬间冲淡了药汁的苦味。

  “谢陛下。”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萧霁初本就是温婉可人的长相。如果如现在一般去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的话。

  梧桐殿岁月静好。

  凤仪宫内,慕知月坐在喜床上,望着一根木簪发呆。

  “皇后,夜深了,歇息吧,陛下不回来了。”陪嫁侍女阿依小心的提醒着。

  “可知陛下去了哪儿?”慕知月依旧望着那根木簪。

  阿依低声道:“陛下……去了梧桐殿”

  “梧桐殿……”慕知月眯起眼,“那个女国师?”

  “是。国师萧霁初,兰陵萧氏之女,陛下登基那年亲封的国师,据说极得宠信。”

  慕知月冷笑:“好一个‘得宠信’。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让陛下在大婚之夜弃皇后于不顾。”

  阿依有些害怕,她自由跟在慕知月身边,对慕知月再了解不过。慕知月眼里容不得沙子。萧霁初,慕知月一定会除掉。但偏偏萧霁初与常人不同,极得皇帝信赖。若是打草惊蛇,任务失败,谁也活不了。

  “公主,如今您已是燕国皇后,还是……”阿依劝道。

  “本宫知道该怎么做。”慕知月打断她,“去准备些礼物,本宫明日便去会会这位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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