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又庞大的爱在世间其实是少有的。
人与人之间的爱往往要夹杂着无数的限定词,比如怜悯、又比如亏欠。
亦或者那份爱又搁着过去无数的恩与仇,情与怨。
以至于说那是爱又不纯粹,谈恨又太过决然。
而在我二十一岁那年,让我拥有这份再复杂不过情绪的人,难产死了。
那个人是我的姐姐。
那时,赶到医院,只觉得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人的神情,过往人影匆匆,入目是白色的床单,以及那张苍白的脸庞。
她已经痛到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她还是固执又沉默的看着我跑向她。
然后我听到她说的话。
姜汀然“槐絮,其实我也没那么释怀。”
痛到极致,其实眼泪都是无声掉落,不知不觉的。
我想说,我知道。
我知道,她还是在乎父母的偏心,还是在乎不公的命运,还是在乎她那被裹挟着一次又一次无法选择而被迫向前的人生。
可是她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改变了。
姜槐絮“求求你,姐姐,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姜槐絮“如果你讨厌我,如果你讨厌我,请活下去。”
姜汀然笑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哭花面庞的人,看着这位她曾经嫉妒又疼爱的妹妹。
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姜汀然“槐絮,我不讨厌你。”
她只是没有释怀父母对她微薄的亲情,没有释怀可以拥有更好选择的过去,没有释怀命运对她的不公平。
所以带着这些遗憾,最终她闭上了眼。
姜槐絮“姐姐!姐姐!”

那位婚前花言巧语婚后凶恶刻薄的男人,并不在意她的死活。
甚至对她的死亡,只觉得晦气,哪怕这个女人是因为生下他的骨肉死的。
至于父母……他们啊……
我看得出他们伤心,因为姐姐的确是他们的孩子,只是这份心痛让我忍不住记忆回到从前。
他们是否会因为过去对姐姐的打骂而后悔呢?
看到母亲抱着父亲手臂,捂住嘴流泪,说:“我当初就和她说了,不要选择这个男人,她非不听……这孩子……”
姜槐絮“够了。”
我想,他们或许爱姐姐,也爱我,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孩子,但他们的爱本就是畸形的,所以这种爱也令人窒息,亦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懂爱。
我看着母亲,这位被姐姐认定从小偏心我的母亲。
我无法指责她,在这名为爱的情感里,我是受益者,我无法指责她的不是……可是任由她说下去吗?我的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
姜槐絮“她没有选择。”
姜槐絮“谁让她年龄那么小就辍学了呢?”
姜槐絮“她能知道什么?她又能选择什么?她……”
眼泪又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压下。
姜槐絮“她只是太想逃离这个家了。”
这句话无疑挑战了父母的权威。
父亲本来悲伤的面庞变得愤怒,但碍于是在医院,他压着声音质问,“姜槐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姜槐絮“意思是,如果你们懂得爱孩子,她就不会死!”
“啪!”
巴掌声落下,清脆又沉重,我终于扯下了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母亲瞪大了眼,忙抱着父亲的手臂,怕他对我再次动手。
但因为我的话,脸色也不太好,她白着脸,又问道:“小絮,你这是怪我们吗?”
我有什么资格责怪。
视线缓缓落在被白布笼罩的身影,语言在此刻变得无力,就连脸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最后,我闭着眼。
姜槐絮“妈妈,让姐姐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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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姐姐的葬礼就要返校,导员批的假不多,事发突然也是紧急离开。
甚至不能沉浸在悲伤太久,就得思考如何把之前落下的课补回来。
唉,想着这大学过得也是浑浑噩噩,就感觉又是一团乱糟糟的雾笼罩在心头。
可是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姐姐的话。
姜汀然“槐絮,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的人生是值得期待的。”
期待吗?
姐姐,其实听到你这样说,我都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偷了你本该拥有的啊。
而且,这麻木无趣的人生,着实没有可期待的。
但都说命运无常,我曾以为我的人生离死亡最近的时间是我的姐姐,目前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而没想到,一场意外,就连这份推断都变得支离破碎。
在二十一岁这一年,迎来我姐姐的死亡后,我没有来得及用时间洗去悲伤,也没有来得及迎接春天好让这枯燥无趣的日子变得盎然,因为我首先迎接的——是自己的死亡。
曾经再无数偶像剧看到的画面印证在自己的身上,车祸这样的事,让电视剧变得跌宕起伏,也让我的人生充满戏剧,也就这样戛然而止。
记忆的最后,是一瞬的失重感,后背磕在硬冷的地面,震得五脏六腑都发颤,视线骤然蒙了白雾,连呼吸都停滞。
我想起了我那曾爱过又怨过的父母,他们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这样的打击真的承受的住吗?
然后我又想起了我的姐姐。
我想,姜汀然,其实我也没和你分开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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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汀然“姜槐絮,快醒醒、快醒醒!”
姜汀然“上学要迟到了!”
耳边是熟悉的呼喊声,温热的触感让我清醒过来,就因为看到眼前人的面庞热泪盈眶。
姜槐絮“姐姐?!”
如果当时我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姜汀然因为我的举动、看着我的神情有多么错愕。
她习惯了与我打打闹闹,姐妹俩突然的温情反而觉得别扭肉麻。
姜汀然“你没吃错药吧?”
她推开我,表情惊疑不定,仿佛我今天抽什么疯。
姜槐絮“什么……我怎么……”
我没反应过来,看着她眼泪就要往下掉,可这次实打实看清她的脸后,我哭不出来了。
姜槐絮“你…你怎么变年轻了?”
姜汀然“去你的,你姐今年17岁,我不年轻谁年轻?”
姜汀然“我说你怎么回事,原来在这等着我啊,怎么,拐着弯说我老啊。”
姜槐絮(下意识应声)“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做梦吗?可这感觉太真实,但如果是回到过去……这难道就真实了吗?
只是还没等我想明白,就见姜汀然突然想起什么,扭着我的耳朵,发出愤怒的吼声:
姜汀然“姜槐絮!你知不知道要迟到了啊!还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洗漱!”
姜汀然“迟到了,我拿你是问啊!”
姜槐絮“知道了!”
嘴比脑子快,身子亦然,或许是经历过离别,更加懂得这份相处来之不易,哪怕没搞清楚这一切,我已经下意识听从了姐姐的安排。
尽管她眼里都是对我今天这么听话,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惊奇。
好不容易收拾好,就要屁颠屁颠跟着姐姐往外走,就见她莫名其妙看着我:
姜汀然“你不跟丁程鑫一起走啊?”
姜槐絮“丁程鑫?我们不是……”
不是搬家了吗?
这句话就此打住,我突然福至心灵,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回到了我姐辍学前,回到了我的十五岁。
这个时候还没有搬家,比起脾气暴躁的姐姐,我更喜欢和性格合得来的丁程鑫一起上学。
所以……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
就在这时家门口探出了个脑袋,
丁程鑫“小槐絮~再不出来,就要迟到喽。”
我顺着声音抬眼望过去,就撞进了那满目的光——少年倚在门旁,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沾着点金色的阳光,眉眼弯得像揉了春风。

我一时有些恍然。
少年与记忆无二,甚至那熟稔的称呼,也只有他一个人唤。
但我与他已经六年没见了。
当曾经期盼的人在不抱任何期待的时候闯进来,比起惊喜,我只是恐惧自己不知道与他如何相处了。
我哑然许久,才缓缓启唇。
只是说话的对象不是丁程鑫,而是姜汀然。
姜槐絮“姐姐,我今天能不能和你一起上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