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岚把林平安拖出王府时,他其实没怎么反抗。
一方面是因为这姑娘力气大得惊人,拽他像拽小鸡;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出去看看——来这儿好几天了,除了王府和地牢,哪都没去过。
但他没想到,许岚会带他来茶楼。
更没想到,茶楼里一半的人都在骂“狗世子”。
“听,多热闹。”许岚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是不是很亲切?”
林平安没说话。他听着周围那些议论,一句比一句难听。
“……那狗世子活该!陈莺莺多好的姑娘,被他逼死了!”
“听说清风楼上下几十口,全没了……造孽啊。”
“临王府行事也太狠了,宁错杀不放过……”
“狠?那狗世子以前干的事更狠!城东李家的女儿,去年投井的那个,就是被他逼的!”
“还有刘家媳妇……”
林平安端着茶杯的手有点抖。他早知道李辞名声臭,但没想到这么臭——逼死人命,强占民女,鱼肉百姓……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怎么,听不下去了?”许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才哪到哪。你要去城西贫民窟转转,能听见更难听的。”
林平安放下茶杯:“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听这个?”
“不然呢?”许岚挑眉,“让你听听民间疾苦,说不定能良心发现,改过自新。”
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点讥诮,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林平安看不懂。
“本世子凭什么要改?”他故意冷哼,“他们爱骂就骂,能奈我何?”
“是不能把你怎么样。”许岚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但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却能臭死人。你以后出门,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舒服?”
林平安没接话。他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马车轱辘声……这才是真实的古代生活,繁华,喧闹,充满烟火气。
可他坐在这儿,像个局外人。
“对了,”许岚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问你个事儿。”
“说。”
“陈莺莺……你真睡了她没?”
林平安心头一跳。他抬眼看向许岚,这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八卦和好奇。
“关你什么事?”他反问。
“好奇嘛。”许岚理直气壮,“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为了她差点丢了命。我就想知道,值不值?”
值不值?林平安哪知道。他连陈莺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避开问题。
“因为我觉得奇怪。”许岚托着腮,眼神变得探究,“以你的性子,要是真睡了她,这会儿早该嚷嚷得全城皆知了。可你这几天,提都没提她。”
她顿了顿,盯着林平安的眼睛:“你该不会……根本没碰她吧?”
林平安后背冒出冷汗。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本世子碰没碰,需要向你汇报?”他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那倒不用。”许岚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没碰她,那她接近你,可能就真是别有用心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林平安听出了弦外之音——许岚在怀疑,陈莺莺接近李辞,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许岚耸耸肩,“就是提醒你,下次找女人,擦亮眼睛。别又找个想杀你的。”
她说得随意,但林平安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联名上书”“告御状”。周围人听着,有的附和,有的摇头,还有的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许岚瞥了一眼,嗤笑:“又来了。每年都得闹这么几出。”
“告御状?”林平安问,“告我?”
“不然呢?”许岚挑眉,“你以为他们敢告临王?”
林平安沉默。他看着那几个书生,年轻,激动,眼里有光——那是种理想主义的光,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很快,两个衙役来了,二话不说就把带头的那人拖走了。书生挣扎着喊“王法”“天理”,声音越来越远。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大家继续喝茶,聊天,骂狗世子,但再没人提“告御状”了。
“看见没?”许岚努努嘴,“这就是现实。骂你可以,真动手?没几个人有那胆子。”
林平安看着窗外,那个书生被拖走的方向。街上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觉得他们骂得对吗?”他忽然问。
许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良心发现了?”
“随便问问。”
“那我就随便答答。”许岚喝了口茶,语气轻松,“对也不对。对是因为你确实干了不少缺德事,该骂。不对是因为……骂了也没用。这世道就这样,有权有势的人,错了也是对。没权没势的人,对了也是错。”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平安听出了里面的无奈,还有一点点……悲哀?
“你倒是看得开。”他说。
“看不开又能怎样?”许岚放下茶杯,“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最多就是……”
她顿了顿,笑了:“多蹭你几顿饭,多骂你几句,让你心里不痛快。这也算替天行道了,对吧?”
林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她骂他,但也仅止于骂——她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所以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行了,听够了没?”许岚站起身,“听够了就走吧,这儿乌烟瘴气的,熏得我头疼。”
林平安跟着她下楼。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狗世子……”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了茶楼。
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许岚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很大,像个少年。
“接下来去哪?”林平安问。
“送你回府。”许岚说,“再逛下去,我怕你被人扔臭鸡蛋。”
“你会保护我的。”林平安半开玩笑。
“呸。”许岚白他一眼,“我巴不得有人扔你。最好是烂菜叶子,又臭又黏的那种。”
林平安笑了。这姑娘嘴是真毒。
两人一路走回王府。快到门口时,许岚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明天我哥的宴,你真要去?”
“去。”
“行。”许岚点头,“那明天见。记得穿好看点,别又丢人。”
她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像个假小子。
林平安看着她走远,才转身进府。
门房看见他,赶紧行礼:“殿下。”
林平安“嗯”了一声,往里走。走到回廊时,遇上了纸鸢。
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他。
“殿下出去了?”她问,语气平静。
“嗯。”
“和许姑娘?”
“是。”
纸鸢没再问,只是说:“王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林平安心里一紧。临王回来了?找他什么事?
“知道了。”他点头,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推门进去。
李恒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折子。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林平安行礼:“父王。”
“坐。”李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平安坐下,心里打鼓。李恒找他,肯定有事。
“今天出去了?”李恒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去哪儿了?”
“茶楼。”林平安老实回答,“许岚带我去的。”
李恒“嗯”了一声,放下折子,看着他:“听见什么了?”
林平安犹豫了一下:“听见……有人在骂儿臣。”
“骂你什么?”
“骂儿臣……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林平安说得小心。
李恒沉默了片刻,才说:“骂得对。”
林平安一愣。
“陈莺莺的事,纸鸢处理得急了点。”李恒语气平淡,“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要记住,你是临王世子。有些事,错了也得认。有些骂,该挨也得挨。”
这话说得奇怪。林平安不懂,只能点头:“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李恒看着他,眼神很深,“但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的宴,你去。许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只管去,其他的,不用管。”
“是。”
“去吧。”李恒摆摆手,“好好休息。”
林平安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他站在门外,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恒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懂。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他感觉到了。
这临王府,每个人都在演戏。李恒在演,纸鸢在演,许岚在演,他也在演。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什么时候才是头。
他摇摇头,往自己院子走。
走到半路,遇上了小竹。小丫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殿下!”
“嗯?”
“纸鸢姐姐让奴婢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随便。”林平安说,“清淡点就行。”
“是。”小竹应了一声,却没走,而是小声说,“殿下,您今天……心情不好吗?”
林平安看着她,这丫头眼睛很亮,写满了关心。
“没有。”他说,“挺好的。”
“那就好。”小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奴婢去厨房了。”
她小跑着走了,裙摆扬起,像只欢快的小鸟。
林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沉重,稍微散了些。
至少,还有人真心关心他。
虽然关心的,可能是“李辞”。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