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被扔在院子的泥水里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丫头吃什么长大的？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拎他跟拎小鸡似的。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肩头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青紫一片。
“喂，能不能轻——”话还没说完，他看清了眼前的阵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五个人，清一色的墨色劲装，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刚才那个小丫头正站在屋檐下，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好像在说“我厉害吧”。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红衣女子。
她撑着一把红纸伞，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身周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火光映着她的脸，林平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是被吓的，纯粹是本能反应。
好看。
而且是那种带刺的好看。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审视。红唇在火光下润泽得过分，让人莫名想起熟透的樱桃，或者……血。
“姓名。”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雨滴敲在瓦片上。
林平安脑子转得飞快。说真名？万一这身体原主有什么仇家呢？说假名？得编个靠谱的。
“林三。”他选了个最大众的，“在家里排行老三。”
红衣女子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旁边那具华服尸体。她走过去，蹲下身，用伞尖轻轻拨开尸体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平安。
那眼神很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玩味？
“有意思。”她站起身，雨伞重新遮回头顶，“纸鸢，把他拎过来，跟这位世子殿下并排摆。”
叫纸鸢的小丫头应了一声，两步过来抓住林平安的衣领，把他拖到尸体旁边。动作麻利得像在搬货。
林平安被迫和那具尸体脸对脸。只一眼，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
太像了。
不是那种“有几分相似”，而是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对方脸色苍白泛青，而他自己还活蹦乱跳。
“这……”林平安喉咙发干。
“临王世子，李辞。”红衣女子撑伞立在雨中，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菜市场摆摊的，“年二十，三日前离府出游，今日该返程。半个时辰前，他和随行十二名侍卫在此遇袭，全数毙命。”
她顿了顿，伞沿微抬，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而你，林三公子，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还长着这样一张脸。”
林平安后背发凉：“纯属巧合，真的。我就是个路过的，下雨进来躲躲……”
“躲雨躲到尸体堆里？”红衣女子轻笑，“还躲得一身是血？”
“摔、摔了一跤。”
“哦？”她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林平安这才发现她身量很高，几乎与他平视。她微微俯身，红唇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你告诉我，一个寻常路人，怎么会知道‘临王世子’这四个字？”
林平安呼吸一滞。
糟了。
刚才她只说“世子殿下”，是他自己脱口而出“临王世子”的。
“我……”他脑子疯狂运转，“听、听他们说的！刚才你们在外头说话，我听见了！”
红衣女子直起身，点了点头：“反应挺快。”
不知是夸是贬。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问：“识字吗？”
“识……”
“会武功吗？”
“不会。”
“读过书？”
“读过几年……”
“家世？”
“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林平安越答心越沉——这问话节奏，怎么像是在面试？
果然，红衣女子转过身，撑着伞在雨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想活命吗？”
来了。经典台词。
林平安苦笑：“这世上有人不想活吗？”
“有，”她淡淡道，“但你不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摊在掌心：“吃了它。”
“这是什么？”
“毒药。”她说得很坦然，“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浑身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解药在我这儿。”
林平安看着那颗药丸，又看看她：“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要我做什么？”
红衣女子笑了。这是林平安第一次见她真正笑起来——眼角微弯，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聪明人。”她将药丸往前递了递，“先吃了，我再告诉你。”
“万一你让我去刺杀皇帝呢？”
“那你也得去。”她语气温和，内容却冰冷刺骨，“要么现在死，要么吃下它，搏一个月的命。选吧。”
林平安盯着那颗药丸，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扔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直冲喉咙，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他抹了抹眼角，“现在能说了吗？”
红衣女子满意地点点头，指向地上那具尸体：“从今天起，你就是他。”
林平安愣了两秒：“……什么？”
“临王世子李辞，今日在此遇袭，但侥幸未死，只是受了些惊吓，记忆有些混乱。”她语速平缓，像在布置一道算术题，“临王府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会‘救’你回去。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要演好这个角色，直到我让你停为止。”
林平安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你在开玩笑？我跟他长得像而已，性格、习惯、说话方式全不一样，一进府就得露馅！”
“所以你需要学习。”红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扔到他怀里，“这里面记着他的一些基本信息和习惯。你有三天时间背熟。”
林平安翻开册子，借着火光快速扫了几眼。字迹娟秀，条理清晰：喜穿月白衣袍，惯用左手，嗜甜，讨厌生姜，书房里常备的几种熏香名称，甚至还有几段与父母、妹妹的日常对话记录。
他越看心越沉。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对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只等一个合适的“替身”出现。
而他，就是那个自己撞上门的倒霉蛋。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
红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耳后。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三天前，世子骑马时被树枝划伤，”她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暗红的血痂，“位置，大小，几乎分毫不差。”
林平安僵住了。
“巧合？”他干涩地问。
“也许是天意。”红衣女子撑伞望向庙外，雨势渐小，天边隐约泛起灰白，“又或者，是有人希望你成为他。”
她转过头，目光深邃：“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送到这儿的吗？”
林平安握紧了手中的册子。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
“他们来了。”红衣女子侧耳听了听，对纸鸢使了个眼色。纸鸢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四周，又迅速处理了几处痕迹。
“记住，”红衣女子最后看了林平安一眼，“你是李辞，临王世子。今日遇袭，受惊失忆，很多事记不清了——这是你最好的掩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临王府里，最要小心的是两个人：一是世子的妹妹，临安郡主李昭宁，她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二是王府总管陈平，他是临王的心腹，眼睛毒得很。”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盔甲碰撞的声音。
“我该怎么联系你？”林平安急忙问。
“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红衣女子撑伞退入阴影中，红裙在夜色中像一抹未干的血迹，“好好活着，林三……不，李辞世子。”
纸鸢冲他做了个鬼脸，跟着退入黑暗。
几息之后，破庙里只剩下林平安一个人，和满地尸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又看看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穿越，凶案，替身，毒药……这开局难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马蹄声在庙外停下，有人高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平安深吸一口气，按照红衣女子的交代，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
装晕。
脚步声涌进寺庙，火光晃动。有人惊呼：“找到世子了！还活着！”
“快！传医师！”
“警戒四周，搜查线索！”
林平安感觉到有人将他扶起，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脉搏。他努力放松身体，让呼吸平稳绵长。
“世子受了惊吓，晕过去了。”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说道，“先送回府。”
“是！”
他被小心抬上担架，裹上干燥的毛毯。有人轻声说：“万幸，世子无恙……”
林平安闭着眼，在心中默默背诵册子上的内容。
李辞，年二十，临王独子。喜月白衣袍，嗜甜，厌姜。惯用左手。
临安郡主李昭宁，妹妹，年十七，聪慧敏锐。
临王李恒，父，威严寡言。
还有那个需要每月服用解药的毒，和那个神秘的红衣女子。
担架晃动，马蹄声重新响起。林平安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新的一天，也是他作为“李辞”的第一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演吧。
至少，还活着。
至于能活多久……看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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