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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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钟声刚敲过，前厅已经飘来了饭菜香。

苏公馆的规矩多，但王老太太的一句话，比什么规矩都好使。

王老太太坐在厅里的红木椅上，手里盘着一串老珠子，扫了一眼桌上刚摆好的蟹粉狮子头和糟溜鱼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苏若棠正捧着个橘子剥皮，一听这话，眼睛骨碌转了一下，笑着应了一声：

她嘴上答应得爽快，脚底下却故意放慢了步子，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还忍不住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后院，苏新皓正站在台阶前。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微湿地贴在额角，像是刚洗过脸。

而沈念夕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洗完的帕子，垂着眼听他说着什么。

苏若棠在廊柱边停了停，才清了清嗓子，喊道：

苏新皓闻声，转过脸来。那一瞬间，他眼底那抹柔软像是被人极快地收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收得滴水不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迈步。

然后，就在苏若棠以为他要走的时候，苏新皓忽然微微侧过身，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向后探了一下。

指尖勾住了沈念夕垂在腰侧的一角粗布衣料，

沈念夕愣住了。

还不等她回过神，苏新皓已经往前迈了两步。

但他没有走远，

他在回廊的灯光下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只有三个字。

沈念夕看着他站在光里的背影，看着他半侧过身等她的姿态。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帕子叠好搁在廊柱下，然后迈开脚步，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沈念夕看着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后院浆洗，偶尔抬头看到前院亮着灯的窗子时，心里闪过的那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奢望。

现在，她真的跟在他身后了。

回廊的尽头，就是苏公馆的饭厅。

苏新皓放慢了脚步，侧过身，让出一个身位。

沈念夕低着头，呼吸还带着刚才穿过庭院时的微喘，手指捏着衣角，跟着他一起跨过了那道门槛。

饭厅里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蟹粉狮子头、糟溜鱼片，还在冒着热气。

可在这片饭香里，空气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骤然凝滞了。

王氏正端着茶碗，抬头看到苏新皓身后那个穿着素色粗布衣的丫头，手里的茶盖“咔嗒”一声磕在了杯沿上。

她放下茶碗，目光在沈念夕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意：

坐在主位上的苏伯珩也放下了筷子，眉头深深皱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沈念夕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副不怒自威的姿态，已经让满桌的空气冷了几分。

沈念夕站在门槛边上，背脊绷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针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在这个饭厅里，她只是个不该出现的、下人不该踏足的“后院丫头”。

王老太太轻轻把手里那串老珠子搁在了桌上。

她朝沈念夕的方向微微偏过头，那张已经爬满细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为慈和的笑容。

王老太太朝沈念夕招了招手，

满桌寂静。

沈念夕的第一反应，不是迈步，而是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睛。

越过满桌的冷眼和压抑的空气，她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在了对面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身上。

苏新皓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姿态端正。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一眼，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在告诉她：去吧。有我在。

她迈开脚步，绕过苏伯珩的长桌，一步步走到王老太太身边的那把椅子前。

椅子上铺着软垫，在苏公馆的规矩里，那是主家才能坐的位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有些不真切地停了一下。

王老太太直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她说完，又转过头，极淡地扫了一眼王氏。

那一眼没有任何锋芒，但王氏的脸，却瞬间沉了下去。

苏新皓在对面落了座，拿起筷子。他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可他垂着眼，把桌上那盘蟹粉狮子头，不动声色地往沈念夕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饭桌上的暗流涌动，并没有因为沈念夕坐下而平息。

王氏的脸色从最初的铁青，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力维持的体面。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不轻不重地放下，目光在沈念夕那身粗布衣上掠了一遍，嘴角那抹冷笑藏都藏不住。

王老太太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夹起一块鱼肚白，放进沈念夕碗里：

沈念夕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外婆”，夹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带着姜丝的微辣和酱油的咸香。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饭厅帘子外的丁梨看在了眼里。

隔着那层半掩的竹帘，她看见了沈念夕坐在王老太太身旁的背影，看见了那个平日里在码头上说一不二的三少爷，正悄无声息地把盘子往念夕那边推。

伺候了这么多年，这深宅大院里谁是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大太太王氏的刻薄，苏伯珩的冷漠，那些姨娘们明里暗里的使绊子——她见过太多。

可这些年，沈念夕是怎么挨过来的，她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今早她被拨到前院来伺候，一肚子的不情愿。

她怕自己笨手笨脚，更怕看到大太太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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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王老太太推说乏了，被丫鬟搀回了后院的厢房；苏新皓在廊下站了片刻，也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念夕跟着丁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然而，前厅的灯刚刚熄灭，正房的灯，却陡然亮了起来。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脸紧绷着，她手里攥着一把象牙梳，一动不动地按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梳齿里。

翠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劝道：

王氏猛地转过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层胭脂。

翠屏被她那尖利的语调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王氏的脸。

王氏冷笑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她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骂：

翠屏赶紧上前两步，一边帮她顺气，一边试探着，低声将自己心里的揣测说了出来：

王氏停住脚步，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翠屏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

她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一眼王氏的脸色。

翠屏见王氏没有说话，胆子又壮了几分，继续往下说道：

这话一出，王氏原本拧着的眉头，忽然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她转过身来，眼底的鄙夷几乎要化作实体的刀片，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道：

王氏冷笑了一声，满是不屑。

翠屏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

王氏声音越来越沉：

王氏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她拿起那把象牙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翠屏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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