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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那张红木八仙桌上,菜色并不算多丰盛,却胜在都是地道的苏州本帮精细口味。
王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身旁特意空了一个位子。
苏若棠先到的。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袍,一进门,原本有些拘谨的表情瞬间绽放开来,几步走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王老太太的手臂:

“外婆。”

“哎。”
王老太太应了一声,慈爱地拍了拍她光滑的手背。

“你父亲那个脾气,也真是的。”
王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拉着坐到了自己身旁的位子上,顺手替她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

“把你管得这样严。在苏州,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该去茶楼听听评弹、逛逛街景园子了。整日拘在屋里,岂不闷坏了?”
苏若棠垂着眼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极有眼色地替外婆斟了一小杯温热的黄酒:

“外婆疼我,我自然高兴。只是爹说,近来时局乱,女儿家还是少在外头抛头露面好。”

“他那是瞎操心。上海滩再乱,还能乱到外婆身上来?
王老太太接过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湿润的唇角弯了起来。

“回头外婆同你父亲说,带你出去走走。”
苏若棠坐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睛亮晶晶的。
王老太太将酒杯放下,又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到她的碗碟里:

“尝尝这个。虽然不是正宗的太湖虾,但这厨子也算是得了苏帮菜几分真传的。你父亲不爱吃这些细碎东西,平日里怕也没人陪你吃。”

“谢谢外婆。”
苏若棠低头,夹起那脆嫩的虾仁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
王老太太看着她,手里没停,又替她舀了一勺响油鳝糊:

“多吃些。你呀,太瘦了。女孩子家,还是要有肉些才好看。”
苏若棠没有推辞,低头安静地吃着。
王老太太又啜了一口黄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若棠,你弟弟呢?这都掌灯了,怎么也不见他来用饭?”
苏若棠抬起头,看着外婆那张写满慈祥的脸,斟酌着语气回道:

“新皓他……最近码头那边事多,经常天黑了才回来。我听下人说,他今日下午又去了码头验货。”

“码头码头,这偌大的苏家,就他一个能干活的人吗?”
她说着,摇了摇头。

“你父亲是个甩手掌柜,只会捧着茶杯听戏。你娘又只管着内宅那一亩三分地,整日盘算着那些针头线脑的官司。这苏州王家把姑娘嫁过来,可不是为了让她看着儿子一个人去拼命的。”
苏若棠听出她话里的锋芒,心里微微一紧,生怕外婆把这话带到母亲面前去。
她赶紧夹了一筷雪里蕻,放到了王老太太的碗碟里,笑着岔开话题:

“外婆,您这趟来上海,不就是为了看看新皓,尝尝家乡的菜嘛。新皓要是知道您特意吩咐厨房为他准备了这桌菜,心里肯定高兴得不行。”
王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眼太实在。外婆不是怪他,是心疼他。他在上海滩一个人撑着,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以后啊,你多替外婆盯着点,别让他总拿白水凑合一顿。”
苏若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外婆的话锋转到了自己身上,让她去“盯着”苏新皓。
这听起来是长辈的随口嘱托,但又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

“外婆放心……我会留意的。”
王老太太见她应了,像是终于满意了些,端起酒盅,又慢慢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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