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
金色脉络依旧无声脉动,规则之壁上的裂隙与错乱还在那里,有些愈合了,有些更深。Notch站在一片明暗交错的节点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
他的目光穿过维度,穿过云层与森林,穿过那片被火光与恐惧笼罩的黑松林官道。
他看到了劳役队伍里沉默挖坑的老人,手指磨出的血浸透了缠布条的麻绳。
他看到了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被监工一棍子抽在后背,踉跄两步,没吭声,继续弯腰。
他看到了夜潮来临时,那些扭曲的身影扑进人群,拖走活人如同收割稻禾。
他看到了第二天清晨,又一批面黄肌瘦的面孔补上来,接过前一晚死者丢下的工具,继续挖坑,继续插火把。
像水,流进裂缝。像土,填进坑。
Notch眼中的金色光芒剧烈波动。
他曾以为自己能忍受。秩序需要时间修补,错误需要耐心对抗,凡人需要自己去走过那些必经的苦难。他这样告诉自己,许多许多年。
但此刻,看着那个无名青年摊开双臂,闭眼,被潮水淹没。
看着那本被踩进泥里的旧书。
看着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异常指尖那簇安静燃烧的火,与他转身后红眸中彻底熄灭的什么。
Notch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在天界永恒的寂静中显得如此突兀。
“这一切……够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天界的金色脉络随之震颤,无数规则之线开始向他掌心汇聚,凝成一道极其纯粹、极其锋利的光芒。那不是修复,不是调和。那是——
抹除。
他要将那些扭曲的、被地狱呼唤驱动的、疯狂攻击活人的怪物意识,从这个世界逐层剥离。不是消灭个体,而是从根本上切断那股驱动它们的污浊力量。
他看着那道光芒在掌心成型,像一柄等待饮血的剑。
然后——
“轰。”
一道银紫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天界的金色脉络,精准地劈在Notch面前三寸之处!
带着很干脆的力道。
闪电消散处,虚空微微扭曲,一个身影踏了出来。
棕色卷发有些蓬松,皮肤白皙,姿态随意得仿佛只是饭后散步顺路过来。那双纯白眼眸平静地看着Notch,又扫了一眼他掌心凝聚的那道正在缓缓散去的光芒。
“啧。”Herobrine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有点嫌弃,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Notch怔了一下,掌心的光芒彻底消散。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的弟弟,那张年轻的脸,那股与末地幽光融为一体的沉寂气息。
“Herobrine。”他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
Herobrine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Notch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清冽好听,说出来的话依旧能把人气死:
“你刚才那表情,跟要拆家似的。”
Notch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他注视着Herobrine,许多话在喉咙口转了转,最后只是问:“你……为什么?”
Herobrine眨了眨眼,似乎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怎么。”
“算了,对了,那个人——末影女王Ceris,”Notch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和她……”
“观察对象。”Herobrine回答得很快,快到有点欲盖弥彰,“我在观察她。她挺有意思的。”
Notch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眸里,有一种Herobrine不愿去细看的温和。
最终Notch移开目光。
“你这次来,”他重新看向Herobrine,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是想要阻止我做这件事情吧。”
Herobrine没有否认。他的目光穿过天界繁复的规则网络,投向那片他曾经诞生、也曾试图改变的主世界土地。
“那些东西,”他说,“僵尸、骷髅、蜘蛛……你刚才想抹掉的。”
Notch的手指微微蜷缩。
“它们是我的子民。”
Herobrine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波纹荡开。
“’与我有古老联系的遗存,他们身体上流淌着我的心血。”他顿了顿,纯白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执拗,“他们是我的子民。”
Notch看着他,很久。
“它们现在被下界的意志驱动,攻击活人,制造杀戮。”Notch说,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我知道。”Herobrine说。
“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来告诉你,”Herobrine迎着他的目光,“要怎么做,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的子民,正在胡闹。”Notch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绷紧。
“我自会管好”Herobrine语气淡淡的。
这句反驳来得直接,像一记没有回旋余地的耳光。
Notch沉默。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控诉的激昂,也没有愤怒的颤抖。只是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接受了的、不必再争辩的事。
“你教我的,秩序。”Herobrine看着Notch,“秩序就是划分边界,然后各自守着。我要怎么做,不用你管。”
Notch垂下眼睑。那些金色的脉络在他苍老的指尖下静静流淌。
“它们不一样。”他低声说,“它们只有本能,没有理性。它们不会停下,不会谈判,不会与人类共存。Herobrine,你知道这是事实。”
“事实。”Herobrine重复这个词,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我创造他们出来,自然是有意义的,况且那时候你不也是没有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Notch抬头,注视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问,“任由它们屠戮村庄,直到主世界再无活人立足之地?”
“我会管理好,并赋予他们 “意识” ”Herobrine打断。
Notch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承载了无数个世纪累积的重量。
“你还是恨我。”他说。
Herobrine看着他。
“我不恨你。”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想了很久,“我只是不认同你。”
“不认同什么?”
“不认同你以为自己能替所有人做决定。”Herobrine说,“什么该活,什么该死,什么值得修补,什么必须抹除。你的秩序,你的仁慈,你的拯救。问过谁了?”
Notch没有立刻回应。
“问过。”他说,声音很轻,“问过那些在怪物爪下失去孩子的母亲,问过那些被毁掉家园的幸存者,问过今夜还在恐惧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无数人。他们告诉我,太痛苦了。他们告诉我,想要终结。”
Herobrine静静听完。
“他们没告诉你,”他说,“那些‘怪物’里,也有曾经是人的。”
Notch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改造过的僵尸,还会保留生前的记忆碎片。”Herobrine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接下来怎么做,我是知道的。”
天界寂静。
“我不会让你动它们。”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可以修补你的世界,对抗Kill,操心Steve。但,我的子民,我来处理。”
他最后看了Notch一眼。
“用你觉得不对的方式。”
银紫色的光芒一闪,那个青年模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界金色的脉络间,只剩下那句“我来处理”的余音,像石子投入深井,久久不散。
Notch站在原地,独自面对那片依旧残缺、依旧需要他日夜修补的规则之壁。他掌心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许久,他轻轻闭上眼。
天界的风吹过他的面容,带不走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