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二

新世界的风带着最原始的清新，掠过刚刚凝固成型、棱角尚显分明的草方块丘陵。Notch站在一片缓坡上，双手叉腰，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第一批“成果”。

几只圆滚滚的、白底棕斑的生物正低头啃食着坡上短绒绒的绿草。它们有着敦实的身躯，短小的四肢，憨厚的面孔上嵌着温和的黑色眼睛，头顶两侧弯曲的角显得质朴可爱。每当Notch轻轻抚摸他们，牛群便会四散奔逃显得异常有喜感。

“怎么样？”Notch转向倚在旁边一块粗糙石头上的Herobrine，语气轻快，“牛。提供皮革、肉，还有这温暖的羊毛。很实用，对吧？叫声也很……地道。”他模仿了一声低沉的“哞——”。

Herobrine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些所谓的牛和羊，白色瞳仁里毫无波澜。“行走的肉块。”他评价，“除了吃和制造麻烦，我看不出它们存在的必要。而且，秃子，你的拟声烂透了。”

“叫哥哥。”Notch习惯性纠正，并不气馁。他转身朝向另一侧，那里有几只体型稍小、通体覆盖着蓬松白色卷毛的生物，正与那牛一样慢悠悠的吃草。“那这些呢？‘羊’。羊不仅有喜感，而且……”他心念微动，一只羊身上的白色卷毛瞬间变成了醒目的粉红色，“看，甚至可以随意更改羊毛的颜色是不是很好玩？”

Herobrine的目光在那只粉红羊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无聊。”

Notch搓了搓自己光亮的头顶，决定祭出他比较有信心的设计。他拍了拍手，一小群咯咯叫着、羽毛鲜亮的生物从附近的灌木丛后钻了出来。它们有着红色的肉冠，橙黄相间的羽毛，迈着纤细的脚爪快速走动，时不时低头啄食根本不存在的草籽或虫豸。

“‘鸡’！”Notch介绍，带着点炫耀，“鸡蛋，羽毛，鸡肉。更重要的是，它们能自发繁殖！只要喂食种子——哦，种子我还没完全设计好，但原理通了——就能看到生命自我延续的奇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鸡生蛋、蛋生鸡的繁荣景象。

Herobrine这次连评价都懒得了，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本质的白瞳，冷冷地盯着其中一只正在试图啄自己影子的鸡。那目光太过直接，以至于那只鸡莫名地炸起羽毛，惊慌地咯咯叫着跑开了。

“怎么样，创造很有趣吧。”Notch笑道，挥手让鸡群平静下来，“它们是基础的、温和的生物，是这个世界生态的起点。”

“起点就意味着平庸。”Herobrine终于开口，声音平直，“这些玩意儿，除了消耗资源和占据空间，还能做什么？它们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存在。”

“存在本身，有时就是一种意义。”Notch耐心地说，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这个新生世界的天光，“看着它们吃草、走动、发出声音……这个世界才开始像‘活’过来。至于更复杂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金光的湖泊，“也许我们需要一些不同的尝试，一些不那么‘脚踏实地’的生命形式。”

他走向湖边，Herobrine虽然脸上挂着“毫无兴趣”的表情，却也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仿佛只是无聊下的随意踱步。

湖水清澈见底。Notch蹲在岸边，指尖再次泛起温润的创造微光，探入水中。这一次，他构思的生命形态与陆地上的牛羊鸡截然不同。他需要一种能适应液体环境、行动方式独特、并且能在这片水域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生物。

微光渗入，水波荡漾。几个柔软的、半透明的灰蓝色身影渐渐在浅水处凝聚成型。它们有着流线型的胶质躯体，数条触腕悠然地摆动，躯体中央有一圈颜色略深的斑纹，如同朦胧的眼睛。

Notch专注地调整着细节：触腕的灵敏度，游动的流体力学结构，以及……他构思了一个小小的防御机制。当这些生物感知到附近水流异常扰动（模拟天敌接近）时，体内特殊的腺体会瞬间收缩，喷射出浓稠的——

“看，”Notch有些兴奋地收回手，指着水中那几条新生的、慢悠悠划水的生物，对身后的Herobrine说，“这种生物我称它为‘鱿鱼’。它遇到危险时，会喷出墨汁保护自己，干扰追击者！”仿佛为了演示，他意念微动，模拟出水流的冲击。其中一条鱿鱼猛地一缩，噗地喷出一小团漆黑的墨汁，迅速在水中晕开，将它小小的身形掩藏起来。

Notch回过头，脸上带着混合了技术宅的得意和兄长期待认可的笑容：“很巧妙的自保机制，对吧？我优化了它的喷射速度和墨汁扩散模式，比陆生生物的单纯逃跑多了点策略性。”

Herobrine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他先看了看那几条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鱿鱼，又看了看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黑色墨迹。他白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这在他看来简陋无比的防御演示。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Notch，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丑。”他吐出一个字，清晰，冷淡，像一颗冰雹砸进平静的湖面。

Notch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

“而且，”Herobrine继续，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刻意打击，“没用。一团墨汁能改变什么？该被吃掉的，喷再多墨也逃不掉。徒劳的挣扎。”他顿了顿，像是总结陈词，又像是随口一提，“就像你试图用这些无聊造物填满世界的努力，秃子。”

“叫哥哥。”Notch下意识反驳，但这次声音里带着更多的无奈。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水中重新露出的、依旧灰暗迟钝的鱿鱼，又看看弟弟那张写满“不屑一顾”的脸。“防御是生存的第一步，这个世界需要多样性，需要不同层级的生命形态……美感并不是唯一标准，甚至不是首要标准。”

“美感是基础。”Herobrine已经转身，朝丘陵另一边走去，仿佛多留一秒都是浪费时间，“无能是原罪。至于多样性？”他侧过头，留给Notch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如果都是这种货色，我宁愿世界保持安静。”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棕色凌乱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草坡的另一面。

Notch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蹲在湖边，指尖拨弄着清凉的湖水。那几条灰蓝色的鱿鱼无知无觉地在他手边游弋，偶尔喷出一点细小的墨滴。

“丑吗？”他低声自语，仔细端详。在清澈的湖水和阳光下，它们灰暗的半透明躯体确实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暗淡。“没用吗？”墨汁防御，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或许确实薄弱。

但他创造它们时，想到的是水域生态的填补，是一种不同于陆地奔跑飞翔的生存方式。他并不后悔。

只是……Herobrine那毫不留情的评价，像一根细小的刺。不是因为批评本身，而是因为弟弟眼中那份纯粹的、冰冷的漠然。仿佛这些初生的、努力存在（哪怕在他眼里是徒劳）的生命，根本不值一瞥。

夜幕再次温柔而绝对地笼罩世界。Notch回到蘑菇屋，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木墙上。他整理着几天来的创造日志，关于牛的反刍系统优化，关于羊毛生长的周期性，关于鸡蛋孵化的温度阈值……但他写了几笔，停下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黑暗，想起Herobrine白天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双白色眸子里对鱿鱼的漠视。

“也许……真的可以稍微改进一点？”Notch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他说的……只是，让它在黑暗的水底，也能更容易被同伴看到？或者，墨汁里加点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Herobrine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又跑到哪个角落去“审视”或者“嫌弃”什么了。他拿起工具，打算继续推演一种能自发传播的蕨类植物模型。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远离湖泊的岩洞深处，Herobrine正站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他眼中冰冷燃烧的白光，照亮了空气中疯狂闪烁、碰撞、重组的世界底层代码。他面前的虚空里，无数微光粒子正在构建、又不断崩解着同一个生物模型——一条灰蓝色的、略显笨拙的鱿鱼。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每一次模型的崩解，都让岩洞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一分。Herobrine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越来越盛的、偏执的白光。

“创造生物，果然很麻烦。”他依旧在反驳着Notch，但行动却出卖了他，而每一个缺陷在他眼中都清晰无比。但当他尝试注入攻击性模块，模型瞬间失衡；尝试强化墨汁毒性，却根本加不进去；尝试改变形态使其更具威慑，结果却直接显示错误。

他眼中白光骤然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岩洞。烦躁，一种他很少体验的、源于“无法完美解决某个问题”的烦躁，在他核心深处窜动。

他死死盯着再次凝聚出的、灰暗的鱿鱼模型。那暗淡的颜色，那笨拙的形态，那无用的墨汁……Notch展示时那略带得意的笑容，和那句“很巧妙”……

白光猛地收缩，变得极度凝练。Herobrine做出了决定。他不再试图添加，而是开始粗暴地剥离——剥离大部分复杂的墨汁生成系统，剥离不必要的色素调控代码，只留下最核心的生命驱动与形态维持结构。然后，他伸出“手”，并非物质的手，而是某种规则的触角，探入这个新世界“黑暗”的底层定义之中���，极其艰难地，抽取出一缕比蛛丝更纤细的、关于“暗”的反面概念。

这不是创造光源，而是定义一种“此处不应如此黑暗”的微小领域。

他将这缕微弱到几乎无法维持的“非暗”权柄，小心翼翼，以近乎折磨代码本身的方式，编织进那条鱿鱼模型最基础的生存框架里，设置为一个与它的“存在”状态绑定的、被动的、持续的光晕效应。

生物稳定下来。

不再是一个怪异的生物。而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灰蓝色，如同深水中的玉石。在它身体内部，一缕极淡极柔和的、月华似的微光，静静地、持续地流转着。它不再需要喷射墨汁来隐藏，因为在绝对的黑暗里，它本身就会成为一个柔和的、无法被彻底吞噬的光点。这光不强烈，不具攻击性，甚至有些脆弱，但它存在着。

Herobrine眼中的白光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点冰冷的余烬。岩洞重归黑暗，只有那个悬浮的、自发微光的鱿鱼模型，静静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下那抹因过度耗用规则力量而留下的淡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新生物，看了很久。然后，挥手将其丢到河水中。

天光再次普照。Notch推开木门，计划着今天去探索更远处的粘土矿。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外晨光中的Herobrine。

少年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劲的模样。但Notch还是捕捉到了那丝异样——比平时看起来更有活力，也似乎更轻快了一点

“早啊，弟弟。”Notch如常问候。

Herobrine没接话。他径直走过来，将一个微凉、柔软、湿润的东西塞进Notch手里。

Notch低头。

掌心里，躺着一只鱿鱼。流线型的玉蓝色躯体，内里流转着静谧的月华微光。它轻轻扭动，触腕拂过他的皮肤，那微光在阳光下并不炫目，却温润而坚定地存在着。

Notch怔住了。他看看手中这明显被改造过、散发着宁静光晕的生物，又抬头看向Herobrine。

少年侧着脸，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晨光勾勒着他凌乱发梢和挺拔鼻梁的轮廓。他站得笔直，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等待审判，或是随时准备反击任何评论。

Notch的视线在发光鱿鱼和Herobrine倔强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湖水轻轻拍岸，风吹过草原，带来牛羊隐约的叫声。

忽然，Notch笑了起来。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甚至让他轻轻摇了摇头，光亮的头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发光生物，仔细看着那内蕴的微光，又看向Herobrine，语气温和，带着了然，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

“你今天看来这么开心就是因为了这个？”

Herobrine慢慢的转回头，白色的瞳仁对上Notch含笑的眼睛。

“少啰嗦，秃子。”他语速飞快，声音刻意冷硬，试图掩盖什么，“顺手而已。证明你那原始设计有改进空间，丑陋且低效。没别的意思。”

“嗯，顺手。”Notch从善如流地点头，笑意不减。他小心地将发光鱿鱼放入湖水中。那玉蓝色的身影轻盈下潜，周身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在清澈的湖水中拖曳出一道梦幻般的光痕，所过之处，连湖底的沙石都仿佛被点亮了，与周围灰暗的水域形成了微妙而美丽的对比。

Notch看着这一幕，眼神发亮。他转向Herobrine，语气里充满了新的灵感：“这光……很美，弟弟。而且很有用！在深水或黑暗处，它们能彼此看见，也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也许我们可以基于这个原理，创造一些发光的鱼类？或者，让某些植物也拥有微弱的光亮？夜晚的世界就不会一片漆黑了！”

Herobrine瞪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兴奋过头的傻瓜。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随你。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说完，他再次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

Notch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的温柔。他蹲在湖边，看着那条发光的鱿鱼在它那些灰暗的同伴中游弋，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辰坠入了凡尘的水中。

远处，牛羊在丘陵上漫步，鸡群在灌木边啄食。天空湛蓝，草原青翠。

Notch深吸一口带着生命气息的空气，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低声笑道：

“发光植物……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今晚就试试看。”(但最终只创造出来了火把)

世界依然崭新，依然充满未知。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像湖水中那缕初次亮起的、倔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