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6日,上午。
张艺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四个名字:赵行止、杜引章、方觉晓、吴世勋。
他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纸面上,名字的笔画被照得发白。
余望舒的纸条在他口袋里。

“医生就在你身边。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医生”不是赵行止。吴世勋说了,赵行止知道一切,但他不是。那剩下的人里,谁最值得信任?
门被敲了两下。方觉晓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放在他桌上。

“张医生,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张艺兴看着方觉晓的脸。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耳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还好。”

“你弟弟找到了?”

方觉晓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找到了。在省城一个出租屋里,饿得不成样子,但还活着。”
“谁找到的?”


“我……我自己找的。警察帮了忙。”
张艺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糖放多了,方觉晓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
“找到人就好。你先去忙吧。”


“好……”
方觉晓走后,张艺兴把纸重新翻过来。他在“方觉晓”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
下午,张艺兴去找赵行止。
赵行止的办公室在医院行政楼三层,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张艺兴进门的时候,赵行止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赵行止挂了电话。

“找到名单了?”
“没有。但我想起了一些事。关于名单藏在哪。”

赵行止靠在椅背上,等着他说。
“在月华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

“余望舒失踪前跟我通电话,她告诉我名单藏在月华的地下室里。我现在才想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地下室?”
“我记得那个画面。地下室的铁架子,第三层,有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名单夹在里面。”

赵行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去找杜引章,让他陪我去一趟。”


“注意安全。”
张艺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行止。
赵行止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手指捏着喷壶,一下一下按下去。水雾散在枯黄的叶片上,滚成水珠掉进土里。
————
当天晚上九点,张艺兴在杜引章的车上看了监控画面。摄像头装在月华精神病院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夜视模式,画面是灰绿色的。
杜引章递给他一根烟。

“你确定你放的消息会有人去?”
“不确定。但试试也没损失。”

张艺兴没接烟。他看着屏幕,画面里只有静止的铁架子和积灰的设备。
————
十点二十三分,画面右上角的光线变了。
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铁架子,停在第三层。那个人伸手去翻。

“靠。”
杜引章把烟掐了。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张艺兴凑近屏幕。
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拿出第三层的笔记本,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又放了回去。
“我认识她。”


“谁?”
“渡口酒吧的老板。朱宴宁。”

监控里,朱宴宁又翻了第二层和第四层,什么都没找到。她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手电筒的光落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杜引章把画面倒退回去,截了朱宴宁的正脸,放大。像素不够,脸有点糊,但轮廓能认出来。

“我查查她。”
二十分钟后,他转过头看张艺兴,表情变了。

“朱宴宁,真名余宴宁,四十三岁,未婚。户籍记录里她原籍在省城,2008年之前开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2008年底中心关闭,她搬到千林市开了渡口酒吧。”
“2008年……”


“月华精神病院2008年开始搞记忆买卖。时间对得上。”
“她和余望舒同姓。她和我说过余望舒是她的姐姐。”


“年龄差一岁。户籍档案里没有她们是亲属的记录,但同姓加上同乡……不排除堂姐妹或者表亲的可能。”

“她一定是和月华有关的人。”

“但医生应该是个男人。马知遥和余望舒的描述里都是男性。她不是医生。”
张艺兴看着监控画面里朱宴宁离开的背影。
她找名单找了多久?四个月?还是更久?

“你觉得名单真的在地下室吗?”
张艺兴想了很久,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起来名单藏在哪。我说地下室是假的。”


“你骗了赵行止?”
“我骗了所有人。”

“我想看看谁会去。”

张艺兴看着车窗外面,千林市的灯火在玻璃上碎成一片。
杜引章启动了车子。

“如果她去地下室是为了找名单,那她至少是和余望舒一边的。如果她是为了毁灭名单……”
“她就是医生的人。”

车子开出停车场。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暖黄色的光打在张艺兴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一趟渡口酒吧。”


“现在?”
“明天。”

“明天上午。酒吧上午不开门,她会在家。我知道她住哪。”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医院的大门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楼体在夜色里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靠左的位置,吴世勋的病房。
张艺兴看着那扇窗,灯还亮着。
“杜引章。”


“什么事?”
“名单的事,除了赵行止,还有谁知道?”


“你,我,赵行止。方觉晓不知道具体内容,她只知道你在查。吴世勋也不知道。”

“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明天我去找朱宴宁,有人提前通知了她。那我们就知道泄密的人是谁了。”

他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三月的夜里还很凉,千林市的气温不到十度。
“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接我。”


“八点。你今晚睡得着?”
张艺兴关上车门,朝医院大门走过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赵行止"三个字。他点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我去月华地下室,你能帮我找一份建筑平面图吗?」

三十秒后,赵行止回复:

「好」
张艺兴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打开通讯录,找到"朱宴宁"。她的号码存得晚,联系人名字只有一个"朱"字。
他没有发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面映出他的脸。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一些,眼窝更深,下巴上冒出了没剃干净的胡茬。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暖光,咖啡杯还冒着热气。他经过吴世勋的病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里面很安静。吴世勋大概在看书,或者在发呆,或者在等他。
张艺兴抬起手,指尖碰到门板。他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自己的值班室走去。
————
3月27日的凌晨两点,张艺兴坐在值班室的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找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2012.3.26”,下面是空白。
他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去问朱宴宁。她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千林市在夜色里轻轻呼吸,像一只巨大的动物蜷在群山之间,心脏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