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千林市图书馆。
三楼阅览室最里侧,赵行止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文件。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三月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得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张艺兴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在门口坐了十分钟,看有没有人跟踪我。”

赵行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比以前谨慎了。”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更信任人。”
赵行止把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月华精神病院内部调查报告”字样,日期是2011年10月。

“这是月华被查封前一个月,赵叙舟让我保存的。”

“他当时可能已经知道要出事了。”
张艺兴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流程图。箭头从“客户”出发,分了两条线。
一条写着“A类:自愿清除记忆(高净值)”,另一条写着“B类:强制清除记忆(知情者/证人)”。两条线最终汇合到同一个方框里——“月光”设备。
“‘月光’是什么?”


“一种实验性的脑电波干预装置。”
赵行止习惯性的点了根烟,被管理员瞪了一眼,他掐灭了。

“可以定向清除记忆,也可以植入虚假记忆。”

“2006年从D国进口,申报的是‘脑电波治疗仪’,实际上从没经过临床验证。”
“谁在操作?”


“报告里写的代号是‘医生’。真实身份没人知道。”
张艺兴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客户名单的分类说明——婚外情、商业贿赂、犯罪证据、内部知情者。
赵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华的‘记忆买卖’分两类。”

“第一类是有钱人,花钱清除不想记住的东西。第二类是‘被处理’的人——知道太多秘密的员工、需要消失的证人。”

“你属于第二类。”
“我是员工。”


“你是实习医生,负责协助‘医生’做术前评估。2009年入职,推荐人是赵叙舟。”
“赵叙舟是你哥。”


“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月华在做什么?”

赵行止没有回答,翻到报告的第五页。
那里有一段用红笔标注的文字:“2011年8月,实习医生张艺兴发现‘月光’设备的真实用途,准备向卫生主管部门举报。”

“这是你。”

“你发现了真相,准备揭发。”
“然后呢?”


“然后你被抓了。”

“2011年9月15日,你被关进隔离病房。吴世勋想救你,被打伤了。”
赵行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艺兴听到吴世勋的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10月3日,副院长余望舒给你打了43分钟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拿到了客户名单,藏在某个地方。”

“当天下午她就失踪了。”
“这段我听说过。杜引章给我看过通话记录。”


“11月,月华被查封。但‘医生’和赵叙舟都跑了。而你——”

“12月,你被从隔离病房转移出来,昏倒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身上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纸条,写着‘第一人民医院脑电科’。”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你的肌肉记忆还记得怎么当医生。医院收留了你,你重新开始生活。”
张艺兴盯着报告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吴世勋呢?”


“他以为你死了。”

“‘医生’告诉他的。”
阅览室的灯光很暗。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天空灰蒙蒙的。

“2011年12月底,‘医生’给吴世勋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旁边有心电监护。”

“‘医生’告诉他,你在转移过程中出了车祸,抢救无效。”
“视频是假的。”


“吴世勋不知道。”

“他去殡仪馆查了,确实有一个叫张艺兴的人当天被火化。他不知道那是‘医生’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
张艺兴闭上眼睛。
他想起吴世勋在病房里说的那句“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想起那张墓碑的照片,想起吴世勋跪在雪地里的背影。
“他以为我死了,所以给我举办了葬礼。”


“对。”
“那棺材里是什么?”


“空的。”

“从头到尾就没有尸体。你根本没死,你只是被‘医生’转移到了第一人民医院,重新开始生活。”
“为什么?”


“因为‘医生’的研究还没结束。”

“他想看看一个被清除了记忆的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会不会自己想起过去。你是他的观察对象。”
张艺兴的手开始发抖。他按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哥失踪之前让我别管这件事。”

“但方觉晓跟我说你在查,我想……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

“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我以前什么样?”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要走。
“赵行止。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你哥和‘医生’是什么关系?”

赵行止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我哥是中间人。‘医生’是操作者。他们合作了三年,赚了很多钱。”

“但我哥不是坏人,他只是——”
“只是什么?”


“贪心。”
门关上了。张艺兴一个人坐在阅览室里。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窗外开始下雨。千林市的三月,总是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