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初见

极乐教的招聘启事贴在镇子最热闹的布告栏一角，用的是很普通的黄纸，墨迹甚至有些晕开，混在一堆寻物启事、店铺转让和官方告令中间，毫不起眼。可神乐路过时，目光却被那几行简短的字黏住了。

“诚聘通灵巫师，男女不限，需心思纯净，信仰虔诚。酬金从优，食宿全包。”

落款是“极乐教”，一个地址，深山方向。

她停下脚步，花布头巾下，眼睛微微眯了眯。心思纯净？信仰虔诚？酬金从优，食宿全包……听起来像是个陷阱，或者，一个机会。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感受着下面木板的纹理。布告栏旁边卖糖人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熬他的糖稀。

神乐转身离开，步履轻盈，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对外面世界好奇又怯生生的表情，那是她对着溪水练习过许多遍的模样。背上的小包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点干粮。还有一片薄薄的、用破布裹了又裹的冰冷铁片，贴着皮肤藏在最里层。包袱的布料洗得发白，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沿着人们指点的方向，穿过镇子，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遮天蔽日，将午后还算明亮的阳光筛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长满苔藓的石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味，还有一种……过于浓郁的甜香，丝丝缕缕，从山林深处飘来，甜得发腻，让人头晕。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神乐的脚步依然平稳，呼吸却稍稍放轻了些。耳边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林间的鸟鸣，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很隐约，像是许多人在齐声颂念着什么，又像是风吹过空谷的回响。甜香越来越浓。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山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建筑。说是寺庙不太像，说是宅邸又过于花哨。朱红的柱廊，描金的窗棂，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琉璃风铃，无风也在轻轻作响，声音空灵得有些诡异。建筑前方有个小小的池塘，水色是浑浊的暗绿，漂着几片枯叶，池边却盛开着大片大片颜色妖异、形态饱满得不正常的花朵，那腻人的甜香源头似乎就在这里。几个穿着统一白色麻衣的人影在廊下无声地走动，面容模糊，动作迟缓，如同提线木偶。

极乐教。

神乐在门外站定，抬手，还没碰到那扇雕刻着繁复莲花图案的木门，门就自己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股混合了线香、甜腻花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内，眼珠转动得有些滞涩，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板无波：“何事？”

“我……我来应聘。”神乐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盼，“看到布告，说招通灵巫师……”

男人又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跟我来。”

穿过曲折的回廊，两侧的纸门紧闭，偶尔有缝隙，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跪坐着的人影，低低的诵经声连绵不绝。空气中甜香和线香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神乐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门缝，心跳平稳，背脊却微微绷紧。

她被引到一扇更为宽大、装饰也更加华丽的门前。领路的男人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门从里面被拉开。

光线瞬间变得明亮而迷离。房间里没有蜡烛，却不知从何处透出七彩的、流动的光晕，映得满室生辉。地上铺着厚厚的、颜色艳丽的织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房间中央，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雪白兽皮的座椅上。

那人有着一头异常柔顺、在七彩光晕下折射出彩虹般色泽的白橡发，发尾微微翘起。他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神乐第一次看清这位“教主”的脸。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精致得超越了男女的界限，带着一种非人的、雕像般的美感。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虹膜像七彩的琉璃，又像不断旋转的万花筒，中心处却凝固着“上弦”和“贰”的字样，冰冷而诡异。他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面无表情，也仿佛带着一抹悲天悯人般的、恒定不变的微笑。

那双七彩的眸子落在了神乐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像有实质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藏在粗布衣服下的身体。

“哦呀？”他开口，声音清越，语调温柔上扬，像是在吟唱，“来了位可爱的小姐呢。”

神乐迅速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教、教主大人……我是来应聘巫师的……”

“应聘巫师？”童磨轻轻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奇特的共鸣，“真是有勇气呢。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的教团来。”

“我……我需要这份工作。”神乐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红，眼神纯然无辜，带着涉世未深的依赖和希冀，“而且，我相信极乐教能指引迷途的人……我，我也想帮助别人，像布告上说的那样。”

“帮助别人啊……”童磨从那张奢华的座椅上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很高，阴影笼罩下来。那股甜腻的花香混合着他身上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真是善良的孩子呢。”

他在神乐面前一步之遥停住，微微弯下腰，七彩的眸子近距离地凝视着她，那旋转的虹膜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让我看看……嗯，面相很干净，眼神也很清澈……灵魂，似乎也很有趣。”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或者一份等待品尝的佳肴。那恒定微笑的嘴角，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

“你合格了哦。”他宣布，语气轻松愉快，“从今天起，你就是极乐教的巫师了。要好好‘侍奉’神明，帮助‘迷途的羔羊’哦。”

神乐适时地露出惊喜交加、感激涕零的表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教主大人！我一定……一定会努力的！”

“那么，首先……”童磨直起身，声音依旧温柔，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让我赐予你‘祝福’吧。这是极乐教的惯例呢，为新加入的、纯洁的同伴。”

他抬起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朝着她的头顶缓缓落下。

神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立刻放松下来，顺从地垂着头，任由那只手落在她的发顶。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真是个好孩子。”童磨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笑意，还有一丝……遗憾？“看起来这么美味……”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神乐的耳膜。

下一秒，落在她发顶的手，五根冰凉的手指猛然收紧！

不是抚摸，是钳制。

神乐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对方手指用力的瞬间，她一直绞着衣角的手猛地一甩！一片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弧形铁片从她袖中滑出，裹挟着她全身的力量和决绝，不是刺向抓着她头顶的手，也不是格挡，而是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捅向她身后、童磨心脏应该在的位置！

她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全凭刚才余光锁定和对人体位置的估计。

噗嗤。

一声轻响，是利刃穿透衣物、切入肉体的声音。触感不对，不是刺入血肉的顺畅，更像是戳进了一块坚韧无比的冷硬的胶质。

几乎同时，脖颈侧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凉——童磨另一只手的指甲，如最锋利的刀片，划开了她颈侧的皮肤。不是很深，却恰好割开了血管。

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迅速染红衣领。血腥气瞬间冲散了那甜腻的花香。

神乐闷哼一声，巨大的力量差异让她无法挣脱头顶的钳制，颈侧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同袭来。她瞳孔紧缩，看见童磨那张精致非人的脸上，那永恒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惊讶，七彩的眼眸微微睁大，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粗糙的日轮刀碎片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周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哎呀……”童磨眨了眨眼，惊讶很快褪去，被一种更浓烈的、近乎愉悦的好奇取代，“真是让人意外。小姐你不止看起来有趣……居然还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他的声音依然轻柔，甚至带着点赞叹，仿佛胸口插着的不是致命的武器，而是一件新奇的装饰。抓着神乐头顶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头骨。颈侧的伤口被他冰冷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压着，更多的血涌出来。

神乐咬紧牙关，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困难。她能感觉到生命随着温热的血液一起流失，力气在迅速抽离。不行……不能就这样……

童磨似乎欣赏够了她濒死的挣扎和眼中的不甘，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份特别的美味……不过，这样消散，似乎也不错？”

他微微张开口，属于鬼的、捕食者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在神乐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也许是童磨按压伤口的手指偏移，也许是血液喷涌的角度巧合——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浓烈腥甜的液体，猛地溅入了她因痛苦和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那不是她的血。

是童磨的血。从他胸前伤口迸出，恰好溅入她的口中。

液体滚烫，灼烧般滑过喉咙，瞬间爆炸般融入四肢百骸！与之俱来的是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和一种冰冷刺骨的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重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又愈合！

“唔——！”

神乐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头顶的钳制和颈侧的压迫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瘫软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耳中是血液奔流和海啸般的轰鸣。痛，无处不在的剧痛，还有一股从灵魂深处窜起的、对某种东西的疯狂渴望……

血……想要血……

这渴望与剧痛交织，几乎瞬间就要吞没她残存的意识。

朦胧的、扭曲的视野中，她看到童磨的身影退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在地上痛苦翻滚、身体开始发生诡异变化的少女。

七彩的琉璃眸里，旋转的虹膜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那永恒的、悲天悯人般的微笑，重新回到他的脸上，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真实。

他轻轻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似的纯然喜悦，和一种奇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哎呀……”

“这下，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了，神乐小姐。”

神乐最后的意识，是被那甜蜜而冰冷的声音，和喉咙深处灼烧的、无法抑制的干渴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