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滑陡峭的通道像一条通往炼狱的食道，狭窄、倾斜、布满粘液和不时滚落的碎石。

沈如霜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磨得血肉模糊，脚踝处被“药傀”抓伤腐蚀的伤口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混合着瘴毒侵蚀的麻痹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仅存的力气和清醒。

身后的地动山摇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沉闷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地心深处一波波传来，震得整个通道簌簌发抖，头顶不断有更大的石块和尘土簌簌落下，好几次险些将她砸中或掩埋。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臭被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搅动，形成一股股灼热或冰寒的腥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求生的挣扎中失去了意义。

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血沫和火辣辣的疼，视野被汗水和灰尘模糊，只剩下前方那一点微弱、摇曳的、来自上方走廊入口的光晕，成了她全部的信念支撑。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崩塌的通道吞噬，或者被下方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追上。

终于，指尖触及了相对平坦的地面边缘。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出了那条狭窄的通道，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走廊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沫。

身后的通道入口处，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崩塌闷响，大块的石块和粘稠的、不知名的暗绿色液体喷涌而出，瞬间将入口堵塞了大半，也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地下的轰鸣和混乱能量波动。

暂时……安全了？

沈如霜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脚踝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皮肉翻卷焦黑，深可见骨，鲜血混着黑色的腐蚀物不断渗出。

瘴毒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四肢，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她躺在冰冷的、积着污水的走廊地面上，仰头望着上方。

这里似乎是另一条岔路，与之前那条通往药窟的走廊不同，照明符文大多完好，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暗蓝色的冷光，将湿漉漉的墙壁和地面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空气依旧浑浊，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和淡淡的血腥味，却少了那股甜腻腐臭，也少了狂暴的能量乱流，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沉闷的厮杀声，提醒着上方战场的延续。

必须处理伤口……否则……

沈如霜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视四周。

这条走廊相对干净，两侧墙壁是整块的黑色石材，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线条更显古拙粗犷的浮雕，大多描绘着狰狞的魔物或抽象的图腾。

地面虽然湿滑，却没有堆积杂物或明显的污秽。

她的目光落在一处墙壁凹陷处，那里似乎有一小汪相对清澈的、从上方石缝渗出的积水，积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坑里。

水很凉，甚至冒着丝丝寒气，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水……清洗伤口……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剧痛和虚脱。

她一点点地、如同蠕虫般，朝着那处积水挪去。

短短几尺距离，却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冷汗和血污混在一起，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终于够到了水边。

她颤抖着撕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裙摆内衬，浸入冰寒的积水中。

布料迅速吸饱了水，寒意刺骨。

她咬着牙，用湿布小心地去擦拭脚踝处最严重的伤口。

冰水触碰到翻卷焦黑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灼烧感和麻痒。

浑浊的血水和黑色腐蚀物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骨茬。

沈如霜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用冰水清洗。

没有药物，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清洗完伤口，她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伤口紧紧捆扎起来，试图止血。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虚脱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气，任由冰寒的气息顺着呼吸进入肺腑，带来一丝丝清冽的刺痛，却也暂时驱散了部分昏沉。

休息……必须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眼，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一种极其突兀的、冰冷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在她身上！

沈如霜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睁眼，循着感觉望去！

就在她斜对面，大约十步开外的走廊阴影深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完全融在暗蓝色的光影交界处，若非那强烈的“注视感”，几乎无法察觉。

他（或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毫无装饰的玄黑长袍，袍角曳地，纹丝不动。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光滑如镜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下颌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沈如霜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是两点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色，如同凝结的血块，又像是通往无尽深渊的孔洞。

眼白部分则是一种死寂的灰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只闯入不该闯入之地的虫子。

黑袍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散发出任何能量波动或威压。

但就是这种绝对的“静”与“冷”，比任何狂暴的杀气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是敌？是友？还是……魔宫中某个她从未知晓、也绝不想遇到的存在？

沈如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

脚踝的剧痛，瘴毒的麻痹，身体的虚弱，在这双非人眼眸的注视下，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一丝反抗或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暗蓝色的冷光流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黑袍人与她隔着十步距离，沉默地对峙。

良久，或许只是一瞬。

黑袍人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面具下的视线，从她惨白的脸，移到她被粗糙包扎、仍在渗血的脚踝，又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笼罩在黑袍宽大的袖中，只露出几根修长、苍白、毫无血色的指尖。

指尖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过，留下几道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轨迹，轨迹交织，形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透着无尽邪异的符号——正是沈如霜之前在墙角缝隙和血色网络边缘见过的那种符号的简化版！

符号成型的一刹那，沈如霜丹田深处，那层冰冷厚重的“薄膜”之下，那点微弱蛰伏的暖意核心——金色光粒——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排斥，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共鸣”的尖锐刺痛，瞬间席卷了她残存的意识！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黑袍人的动作顿住了。

面具下的暗红眼眸，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疑惑”或“探究”的波动。

他（她）收回了手，空中的暗红符号随之消散。

然后，他（她）再次看了沈如霜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似乎更浓了，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黑袍人转过身，玄黑的袍服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入走廊更深的阴影中，几步之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注视感”随之消散。

沈如霜如同脱力般，彻底瘫软在地，背靠着石壁，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全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那是什么人？不，那还能称之为人吗？

他（她）画的那个符号……他（她）对自己体内暖意的反应……

难道……和“渊部”、和地下那血色网络有关？是“渊部”的高层？还是更恐怖的东西？

他（她）为什么没有杀自己？是因为自己太虚弱，不值得动手？还是……别的原因？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恐惧，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几乎炸裂。

而脚踝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剧痛和麻痹感，也在无情地提醒她现实的残酷——她受伤极重，瘴毒未清，体力耗尽，又在这危机四伏、不知何处会冒出恐怖存在的魔宫地下迷宫中……

前路，似乎比那崩塌的药窟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

沈如霜缓缓闭上眼，将脸埋入冰冷的臂弯。身体因为寒冷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但颤抖之中，一丝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冰冷清明，如同绝境中淬炼出的寒铁，在她意识最深处，缓缓浮现。

黑袍人……暗红符号……非人的注视……

这些，都将成为她记忆里新的、更加危险的拼图碎片。

而现在，她需要做的，是活下去。

在这片似乎连殷玄冥的威权都难以完全笼罩的、更加幽深诡谲的“渊影”之中，挣扎着，活下去。

远处，暗蓝色的冷光幽幽闪烁，映照着走廊墙壁上那些狰狞古老的浮雕，沉默地注视着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的少女。

地底深处那毁灭般的震动，不知何时，已渐渐平息。

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死寂，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