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金铃静静地躺在玄玉矮几上,空洞的眼窝朝向寝殿穹顶的黑暗,仿佛两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微小孔洞。
墙角,幽蓝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冰冷的光铺满地面,也将那金铃的影子拉成一道扭曲细长的黑影。
沈如霜盘膝坐在榻边,目光在铃铛与火焰之间缓缓移动。
空气里弥漫着灵菌汤残留的、那丝令人昏沉的药草香,混合着石壁缝隙偶尔渗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潮湿土腥与冰冷腥气。
门外的守卫呼吸绵长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刻,殷玄冥从心魔余波中恢复的可能性就大一分;每多等一刻,这寝殿内越发明显的诡异气息,就越发让她不安。
那暗红颗粒和扭曲的符号,如同不祥的谶语,刻在她心底。
她的计划简单而疯狂——主动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足以短暂扰乱门外守卫、甚至可能引动寝殿部分禁制反应的“意外”,然后,在混乱发生的刹那,尝试激发墙角缝隙,为自己争取一线逃遁的时机。
风险极高。任何超出她这个“药引”身份的异常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但她别无选择。
关键在于“度”。
动静要足够引起注意,但又不能太大,不能直接威胁到她自身安全,更不能引来殷玄冥的瞬间降临。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意外”源头。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盏青铜灯盏上。
幽蓝的火焰,稳定,持久,似乎永无变化。
但它燃烧,就需要“燃料”,也需要维持其稳定的“力量”。
这火焰本身,就是寝殿禁制的一部分,维系着这里基本的光亮与某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这火焰,出现一点“小小”的异常呢?
比如,因为“药引”体质虚寒,又“不小心”靠近了这蕴含阴寒之力的火焰,引发了一丝微弱的、体质与火焰之力的冲突波动?
这解释听起来牵强,但对于一个被圈养、无知且虚弱的凡人“药引”来说,并非完全说不通。
重点在于,这波动需要“真实”。
沈如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站起身,走到那盏青铜灯盏前。
火焰在她靠近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无声跳跃,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幽蓝冷光。
她能感觉到火焰中蕴含的、一种沉淀的阴寒能量,与寝殿整体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凝练。
她缓缓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火焰,而是悬停在火焰上方寸许之地。
同时,她集中全部精神,不再刻意压抑丹田那丝暖意,反而尝试用一种近乎“诱发”的方式,去轻轻“拨动”它,让它产生一点极其微弱的、外溢的波动,模拟出体质虚寒、气息不稳的状态。
过程比引导暖意移动更加艰难。
那点微光依旧惰性十足,对她小心翼翼的“拨弄”反应迟钝。
她额头渗出汗水,只能依靠强烈的意念,不断地、轻柔地去“刺激”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他法时,丹田深处,那点暖意似乎终于被这持续的、温和的“骚扰”惹得不耐烦了,极其轻微地“胀大”了一丝,随即,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近乎无形的温热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弱地逸散出来,顺着她的经脉,流向悬在火焰上方的手掌。
就是现在!
沈如霜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同时,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尖迅速而隐蔽地弹出一粒东西——那是她之前喝灵菌汤时,悄悄藏在舌下、未曾咽下的一小片质地特殊的菌盖碎片,几乎没有任何灵气,却有着极轻微的、扰动能量的特性。
菌盖碎片落入幽蓝火焰的边缘。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响声。
那缕从沈如霜掌心逸出的、微乎其微的温热气息,恰好在此刻与火焰中阴寒之力接触,又被那菌盖碎片极其微弱地一扰——
幽蓝的火焰,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呼”地一下暴涨了数寸!
火焰的颜色骤然变得深邃,中心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惨白!
一股明显紊乱的阴寒波动,以灯盏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嗡——!”
墙角那片隐藏缝隙的石壁上,符文光芒急促闪烁了一下!
并非沈如霜刻意激发,而是这寝殿内能量平衡被短暂打破,引发了连锁反应,那本就存在“瑕疵”的缝隙禁制,自动显露出一丝不稳!
门外,两名守卫的气息骤然一紧!
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喝问几乎立刻传来:“里面何事?!”
沈如霜“啊”地惊叫一声,声音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慌乱——那火焰紊乱的瞬间,逸散的阴寒之力确实冲击到了她靠近的手掌,带来针刺般的冰冷痛楚。
她踉跄后退,绊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撞翻了旁边的玄玉矮几。
“哐当!”
矮几倒地,上面的骷髅金铃叮叮当当滚出老远,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霜姑娘?!”门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惊疑。
寝殿大门处的禁制光芒急促闪烁,显然守卫正在试图探查内部情况,或许还在请示是否应该闯入。
混乱,在电光石火间制造出来!
沈如霜根本顾不上手掌的疼痛和摔倒的狼狈,她的目光如同钉子,死死锁住墙角那片因禁制连锁波动而再次短暂紊乱的符文区域!
就是现在!
她蜷缩在地上,借着翻身蜷缩的动作掩饰,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拧成一股的细钢丝,狠狠刺向丹田那点暖意,不再是温和引导,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命令它——动!
或许是外界的能量紊乱刺激,或许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那点暖意这次没有让她失望!
它猛地一涨,一股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暖流,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反弹,骤然冲向她指向墙角缝隙的意念方向!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面破裂的声响,从墙角传来。
不是错觉!
那一片符文的流转骤然停滞、扭曲,一道比头发丝略粗、长约半寸的微小裂痕,在石壁上昙花一现!
浓郁的外界气息——阴冷的、带着硫磺与腐朽味道的空气——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洪水,猛地涌了进来!
缝隙!
更清晰的缝隙!
但沈如霜的心却猛地一沉。
因为涌进来的,不仅仅是空气。
还有声音。
不再是遥远的轰鸣,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声响!
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止一人,其中还夹杂着沉重的拖曳声和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不是守卫!
是别的什么人,正在靠近这条巷道!
而且,似乎状态很不妙!
几乎就在她听到声音的同一刹那,门外守卫似乎也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寝殿大门的禁制光芒大盛,眼看就要被强行打开!
前有未知来者,后有即将破门的守卫!
千钧一发!
沈如霜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冲向大门,也不是冲向墙角那转瞬即逝的缝隙裂口——那裂口太小,根本不足以让她通过,而且外面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她的目标是——那盏刚刚恢复稳定、但能量波动仍未完全平息的幽蓝灯盏!
她扑到灯盏旁,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青铜灯盏猛地朝着墙角那片符文区域、朝着那道正在迅速弥合的微小裂痕,狠狠砸了过去!
“咚!!”
青铜灯盏重重砸在石壁上,幽蓝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灯盏本身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骨碌碌滚落在地。
而它撞击的位置,恰好是那片符文紊乱的核心!
“嗡——轰!!”
这一次的动静远超之前!
被连续冲击的缝隙禁制仿佛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并非被砸开,而是引发了小范围的禁制反噬!
一片暗红色的、如同电网般的能量光芒在墙角猛地炸开一小片,发出低沉的爆鸣!
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巨大的声响和能量波动,彻底掩盖了墙角缝隙原本的气息,也完全吸引了门外守卫和巷道中逼近者的全部注意!
“闯入者?!”
“保护药引!”
门外的厉喝与破门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巷道那边,杂乱的脚步声猛地停下,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禁制反噬?那边……是尊上的寝殿侧巷?快退!”
趁着这惊天动地的混乱,能量光芒闪烁刺目、粉尘弥漫的瞬间,沈如霜将自己死死蜷缩在翻倒的玄玉矮几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吓傻了。
“砰!”
寝殿大门终于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
两名全身覆盖在黑甲中、只露出冰冷眼眸的守卫持刃冲入,魔气森然,瞬间锁定了墙角那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能量光芒和弥漫的粉尘。
“霜姑娘!”一名守卫低喝,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终落在蜷缩在矮几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沈如霜身上。
沈如霜抬起头,眼神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轻响。
她的手掌还按在地面上,那里因为刚才灯盏撞击溅开的碎石,划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一丝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守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回那片混乱的墙角,眉头紧锁。
禁制反噬的痕迹清晰可见,但范围很小,威力也不大,更像是被某种外力意外触发。
是这凡人药引不小心触动的?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滚落在地、火焰已然恢复稳定但灯身沾满灰尘的青铜灯盏,又看了看翻倒的矮几和滚远的金铃,最后落回沈如霜那副惊吓过度、狼狈不堪的模样上。
“禀报上去,寝殿禁制出现局部不稳,疑似……药引体质与殿内阴寒之力冲突引动。”另一名守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对“药引”可能受损的顾虑。“先确保药引无恙。”
就在这时,灰袍老者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了门外,依旧低着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他匆匆走进来,看也没看那片混乱的墙角,径直走向沈如霜,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霜姑娘受惊了。老奴扶您起身。”
他枯瘦的手扶住沈如霜冰凉颤抖的胳膊,力道平稳,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搀扶起来,挡在了她和守卫审视的目光之间。
沈如霜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倚靠过去,依旧在轻轻颤抖,眼神涣散。
守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人迅速退出,显然是去禀报。另一人则开始仔细检查墙角那片禁制反噬的区域,以及灯盏和周围地面。
灰袍老者低声对沈如霜道:“姑娘勿怕,只是些许意外。老奴先送您去侧殿暂歇,此处需稍作清理。”
他半扶半架,带着沈如霜向寝殿内另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那是通往附带的小侧殿的门,沈如霜从未进去过。
经过那片混乱区域时,沈如霜低垂的眼睫下,余光飞快地扫过地面。
碎石粉尘中,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颗粒碎屑,混在灰尘里,几乎无法分辨。
是之前那诡异颗粒残留的?还是禁制反噬的产物?
她不知道。
侧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主殿的狼藉和守卫的探查。
这里更加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桌子,同样冰冷昏暗。
灰袍老者将她扶到榻边坐下,低声道:“姑娘在此稍候,莫要再走动。”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旋即转身退了出去,并将侧殿的门也带上了。
侧殿内,只剩下沈如霜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爆鸣和混乱的能量气息。
沈如霜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拳头。
掌心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鲜血染红了指尖。
她失败了。
没能趁机逃出去,反而差点暴露。
但是……
她慢慢抬起眼,望向侧殿冰冷的墙壁,眼神里惊惧未退,深处却燃起两点更加幽暗、更加冰冷的火焰。
她听到了巷道里的脚步声和低呼。
她知道了寝殿外确实有一条巷道,而且,似乎并非绝对安全,会有其他魔宫中人经过,甚至在夜间出现受伤或逃亡者。
她引发了禁制反噬,虽然动静不大,但足以引起注意,也测试了守卫的反应速度和处置流程。
他们首先关心的是“药引”的安危和稳定。
灰袍老者的及时出现和介入,也耐人寻味。
最重要的是——那墙角缝隙,经此一遭,是会被彻底修复加固,还是……因为这次“意外”的反噬,留下了更隐蔽、更不易察觉的“伤”?
机会并非只有一次。
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试探,都在为她拼凑更完整的地图,积累更微薄却可能致命的筹码。
沈如霜低头,看着指尖那抹鲜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带血的指尖,在冰冷的小榻边沿,画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无人能懂的记号。
像是一个开始,也像是一个无声的诅咒。
侧殿外,隐约传来主殿清理的细微声响,和守卫压低嗓音的交谈。
魔宫的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漫长,也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