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周一。
贺峻霖坐在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次性纸杯。宋闻筝坐在对面,膝上摊着记录本。

“你确定要继续?”
贺峻霖点头。

“上次催眠之后,你出现了躯体化反应。”

“流泪、心悸、短期记忆模糊。这在临床上是应激表现。你确定要再进入那个状态?”
“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对吧。不是我的幻觉。”


“……”

“从你的生理指标来看,那些记忆在你的大脑里存留着。”

“存留的方式不像是‘回忆’,像是‘植入’。像有人把一段录像塞进了你的海马体。”
“我想看全。看到底。”

宋闻筝调暗了灯光。节拍器开始摆动。滴答。滴答。

“你坐在圆形建筑的地面上。”

“手摸着墙壁。墙上有很多刻痕。你看到了什么?”
贺峻霖闭上眼睛。眼前浮出灰色的砖墙,手指触到粗糙的凹槽。
那些数字还在。第一次。第十次。第三十次。
“我穿着蓝色的外套。”

“那种九十年代的夹克。袖子很长。”


“你身边有人吗?”
“……有。”

“他站在我面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2014年的款式。我知道,因为我见过那种面料。”


“他在做什么?”
“……他在哭。”

“他说‘你又要回去了’。我说‘我会找到回来的路’。他说‘你不记得路’。我说‘那你就来找我。每一次都来找我’。”

节拍器还在响。贺峻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是谁?”
“我是贺峻霖。”

“但那个我也是1996年的实习生。他们叫我董其姝。”


“对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贺峻霖睁开眼。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宋闻筝关了节拍器,递过纸巾。贺峻霖接过来擦脸,纸巾湿透了。

“你看见的是谁?”
“我不确定那是谁。”

“但我确定我爱他。”

他顿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现在的我爱他,还是另一个时间的我爱他。”

宋闻筝写下几行字。

“你记得自己穿蓝色夹克,记得自己在圆形建筑里,记得对面的人穿灰色大衣。”

“这些细节很具体。你的大脑正在为你制造一个完整的叙事框架。”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选择继续往下看。”

“也可以停下来。你需要知道的是,每次催眠之后,你的颞叶活动都会剧烈一次。”

“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你继续。”
“但我需要答案。”

宋闻筝看了他很久。

“下周再来一次。”

“最后一次。然后我必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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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周三。
贺峻霖再次坐在那张沙发上。这次他没有等宋闻筝引导,直接闭了眼。
圆形废墟。灰色砖墙。1996年的蓝色夹克。对面的人还是穿着深灰色大衣。
这次他看清了那张脸。严浩翔。严浩翔在哭。

“你又要回去了。”
“我会找到回来的路。”

贺峻霖听见自己说。

“你不记得路。”
“那你就来找我。”

“每一次都来找我。”

严浩翔伸出手。他的手指穿过空气,触到了贺峻霖的脸。那触感是凉的。他的手指在发抖。
贺峻霖抬起手,想握住他的手指,但画面碎了。像镜子摔在地上,所有的碎片都在往下掉。
他醒过来的时候,宋闻筝在拍他的肩膀。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衣服领口湿了一大片。

“你说了两次‘严浩翔’。”
贺峻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维持着一个攥握的姿势。

“他很重要。”
“对。他很重要。但我不记得为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你的身体在排斥更多信息。再继续下去,你会晕厥。”
贺峻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向榆市四月的雨总是没完没了。
“宋老师,如果一个人出现在你的记忆里,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该信记忆,还是信现实?”


“你相信你的心脏吗?”
贺峻霖没有回答。
————
当晚七点,贺峻霖站在严浩翔的门口。他敲了门。门开了。
严浩翔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他看到贺峻霖,愣了一下。贺峻霖没等他说话,侧身进了房间。
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凉茶。贺峻霖在沙发上坐下。
严浩翔关上门,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
————
大概过了一小时。贺峻霖先开口了。
“我今天做了催眠。”


“……”
“我看见了圆形废墟。看见了你。你说‘你又要回去了’。我说‘每一次都来找我’。”

严浩翔看着贺峻霖的眼睛,那种眼神贺峻霖见过很多次了。在楼道里。在早餐店。在除夕夜的阳台上。
他以前读不懂。今天他读懂了。那种眼神是:我知道你终究会忘记我,但我还是想看着你。
“我不确定我信不信你。”

“你告诉我的事情太荒诞了。轮回。六十八次。1996年的实习生。这些听起来像一部三流科幻小说。”


“嗯。”
“我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了。”

严浩翔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
贺峻霖看见他的手指攥着裤子,指节发白。他哭了。
雨声盖住了所有声音。严浩翔就那么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贺峻霖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头顶。他想伸手。但他没有。
————
过了很久,严浩翔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他脸上有一个很淡的笑。

“谢谢你。”
贺峻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手。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会来。你最好提前煮好茶。”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关上门,楼道里一片黑。
贺峻霖站在原地。黑暗里雨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