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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

翔霖:亲爱的陌生人

2017年2月18日,周六,贺峻霖是在整理背包时发现那张纸的。

周六下午,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打算把上周去废弃监狱的资料归档。

背包是黑色的双肩包,他每天背,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笔记本、笔袋、钥匙、钱包、胶片相机。

但今天,他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他以为是吕既同塞给他的论文笔记,展开一看,手指瞬间僵住了。

字迹是他的,圆珠笔写的,蓝色墨水,笔迹略微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陌生的。我站在他面前,他却像隔着玻璃。”

贺峻霖
贺峻霖

“我想告诉他一切,但我知道他听了只会害怕。我宁愿他恨我,也不要他怕我。”

贺峻霖

纸的背面画着一张草图——圆形废墟的平面图,标注了瞭望塔的每一个窗户,甚至连窗户的朝向和破损程度都画得一清二楚。

贺峻霖盯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

他不记得写过这些;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第六十七次”这种念头——第六十七次什么?什么东西需要计数到六十七?

他翻遍了背包,没有找到其他类似的纸条。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碎片”。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

贺峻霖

“我站在他面前,他却像隔着玻璃。”

贺峻霖
贺峻霖

“他”——这个“他”是谁?

贺峻霖

贺峻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深灰色大衣,礼貌的微笑,眼神里那种他读不懂的悲伤。

严浩翔。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能这么想,这太荒谬了。

一个刚搬来一个多月的邻居,一个他见过不到十次的男人,凭什么出现在他亲手写的纸条里?

但那张纸的笔迹确实是他的。他拿起手机,想给吕既同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我发现自己写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字然后不记得了”?吕既同会以为他疯了。

也许他真的疯了。贺峻霖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锁上了抽屉。

窗外的雾很大,浓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掉。

————

2017年2月19日,周日,贺峻霖一整天都没出门。

他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

贺峻霖

“第六十七次。”

贺峻霖

为什么要计数?计数什么?

贺峻霖

“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陌生的。”

贺峻霖

这个“他”到底是谁?如果是严浩翔——贺峻霖闭上眼,努力回忆严浩翔看他的眼神。

礼貌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试探的,但偶尔,在某些瞬间,会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悲伤,像等待,像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但依然站着。

贺峻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户,六步。从窗户走到门口,六步。

老居民楼的暖气不足,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窗外的雾从缝隙里渗进来,整个房间像泡在一杯冷掉的茶里。

他停下来,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论文资料——《创伤后记忆回溯》的参考文献:弗洛伊德、荣格、让内,全是研究记忆和创伤的大师。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贺峻霖

“如果一个人不记得自己写了某段文字,那这段文字算谁的?”

贺峻霖

算潜意识的。他在笔记里写下:

贺峻霖

“可能存在解离性遗忘的症状,需要进一步观察。”

贺峻霖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好笑,他在给自己诊断。

手机震了一下。吕既同发来消息:

吕既同
吕既同

「明天下午导师组会,别忘了带文献综述」

贺峻霖回了个“好”,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严浩翔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不能打。打了说什么?“请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东西?”

那他就真的疯了。

————

2017年2月20日,周一,贺峻霖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但他需要见咨询师。

任何人代替
任何人代替

前台:“紧急吗?”

贺峻霖

“不知道。”

贺峻霖

女生让他填了一张表,然后让他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五分。候诊区还有一个人,是个大一的女生,在哭,旁边放着纸巾盒。

贺峻霖低头看自己填的表,在“咨询原因”那一栏,他写了“记忆问题”三个字。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走出来,短发,四十岁左右,表情温和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

她看了眼表格,抬头看他:

宋闻筝
宋闻筝

“贺峻霖?跟我来。”

————

咨询室不大,两张沙发,一盏落地灯,一个书架。女人自我介绍:

宋闻筝
宋闻筝

“我叫宋闻筝,你可以叫我宋老师,或者直接叫名字。”

贺峻霖选了靠窗的沙发坐下。宋闻筝坐在他对面,没有拿笔记本,只是看着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说你有记忆问题?”

贺峻霖

“我不确定算不算问题。”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前天在背包里发现了这个。字迹是我的,但我不记得写过。”

贺峻霖

贺峻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宋闻筝接过纸,仔细看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宋闻筝
宋闻筝

“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贺峻霖

“就这一次。”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不记得自己做过某件事?”

贺峻霖

“没有。至少我不记得。”

贺峻霖

宋闻筝把纸还给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最近压力大吗?”

贺峻霖

“我在写硕士论文。”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题目是?”

贺峻霖

“《创伤后记忆回溯》。”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研究记忆的人,自己开始怀疑记忆了,挺讽刺的。”

宋闻筝点点头。

贺峻霖苦笑了一下。

宋闻筝
宋闻筝

“你睡眠怎么样?”

贺峻霖

“不太好。一直在做梦。”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什么样的梦?”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

贺峻霖

“灰暗的海。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吗?”

贺峻霖

“听不出。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贺峻霖

宋闻筝沉默了几秒。

宋闻筝
宋闻筝

“你写下来的这段文字——‘第六十七次’、‘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陌生的’——你觉得这个‘他’是谁?”

贺峻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严浩翔的脸。他立刻摇头:

贺峻霖

“我不知道。”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摇头的动作很快,像是想否定什么。”

他斟酌着措辞。

贺峻霖

“我只是觉得……”

贺峻霖
贺峻霖

“这段文字看起来像某种……记录。计数的那种。如果我真写了这种东西,我应该记得为什么要写。”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也许你的大脑选择不让你记得。”

贺峻霖

“为什么?”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因为记得会让你痛苦。”

贺峻霖看着宋闻筝的眼睛。

贺峻霖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经历过什么事,然后主动忘记了?”

贺峻霖

宋闻筝没有直接回答。

宋闻筝
宋闻筝

“我建议你做一个简单的催眠测试,不是为了挖掘记忆,只是为了看看你的潜意识里有什么。你愿意吗?”

贺峻霖想了很久。

贺峻霖

“好。”

贺峻霖

————

催眠测试在咨询室旁边的治疗室进行。

宋闻筝让他躺在沙发上,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河水在石头上流过去。

宋闻筝
宋闻筝

“深呼吸。闭上眼。想象你在一条楼梯上,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

宋闻筝
宋闻筝

“你不需要记住任何东西,只需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贺峻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贺峻霖

“楼梯。”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楼梯的墙壁上有什么?”

贺峻霖

“什么也没有。”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继续往下走。你现在在哪个数字的台阶上?”

贺峻霖

“十。”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继续。”

贺峻霖

“二十。”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继续。”

贺峻霖

“三十。”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看到了什么?”

贺峻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贺峻霖

“有人。”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谁?”

贺峻霖

“看不清。雾很大。”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他在做什么?”

贺峻霖的声音开始发抖。

贺峻霖

“他在……”

贺峻霖
贺峻霖

“他在哭。”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为什么哭?”

贺峻霖

“因为……因为我不记得他了。”

贺峻霖

贺峻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宋闻筝
宋闻筝

“他是谁?”

宋闻筝又问了一遍。

贺峻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贺峻霖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的心好疼。”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现在在哪个数字的台阶上?”

贺峻霖

“六十八。”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继续往下走。”

贺峻霖

“不能走了。”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为什么?”

贺峻霖

“楼梯断了。”

贺峻霖

宋闻筝沉默了几秒。

宋闻筝
宋闻筝

“好,我们现在慢慢回来。我从一数到五,你会逐渐清醒。”

宋闻筝
宋闻筝

“一……二……三……四……五。”

贺峻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眼泪,不敢看宋闻筝。

宋闻筝
宋闻筝

“你刚才说了几个数字。”

贺峻霖

“什么数字?”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六十八。你在楼梯上走到六十八的时候,说了‘楼梯断了’。”

贺峻霖愣住了。

贺峻霖

“六十八?”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你计数了什么?”

贺峻霖

“我不知道。”

贺峻霖

宋闻筝递给他一杯水。

宋闻筝
宋闻筝

“我建议你记录梦境和任何‘失忆时刻’。写下日期、时间、内容。”

宋闻筝
宋闻筝

“不要试图分析,只记录。”

贺峻霖

“我是不是有精神问题?”

贺峻霖

贺峻霖接过水杯。

宋闻筝
宋闻筝

“你有压力,有焦虑,有一些你自己无法解释的体验。但这不意味着你有‘精神问题’。”

宋闻筝
宋闻筝

“人的大脑很复杂,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问题’其实是大脑在保护我们。”

贺峻霖

“保护我什么?”

贺峻霖
宋闻筝
宋闻筝

“保护你不被你自己吓到。”

————

当天晚上,贺峻霖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写:

贺峻霖

“2017年2月20日。心理咨询。催眠中说了‘68’,不知道为什么。宋老师说让我记录梦境。今天晚上的梦,也许会有什么。”

贺峻霖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

2017年2月21日,周二,凌晨,贺峻霖做梦了。

他站在圆形废墟的中央,雾很大,他看不见瞭望塔,看不见坍塌的平房,只能看见脚下的碎砖和杂草。

有人在雾中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贺峻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雾里走出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苍白的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严浩翔。他站在贺峻霖面前,距离只有一步。

严浩翔
严浩翔

“你又不记得我了。”

严浩翔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贺峻霖想说不,他想说“我记得你,你是新搬来的邻居,你叫严浩翔,你在早餐店买过豆浆”,但嘴巴张不开,像被缝住了。

严浩翔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贺峻霖的脸,但又缩了回去。

严浩翔
严浩翔

“第六十八次了。”

严浩翔
严浩翔

“每次你都忘。每次。”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贺峻霖想喊“我没忘”,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严浩翔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他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然后他抬起头,靠近贺峻霖。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很轻,很凉,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严浩翔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流到他们相接的嘴角,咸的。

贺峻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抱住严浩翔,但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雾。

严浩翔在消失,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

严浩翔
严浩翔

“下次——”

严浩翔
严浩翔

“下次别让我找了。太苦了。”

严浩翔的声音越来越远。

贺峻霖猛地睁开眼。

窗外,雾还没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枕头的一小片水渍上。

枕头是湿的,贺峻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全是眼泪。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零三分。

他翻开日记本,在上面写:

贺峻霖

“梦见严浩翔了。他哭了。他吻了我。我不记得在梦里他说了什么,但我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贺峻霖

他停下笔,又加了一句:

贺峻霖

“我觉得我疯了,因为我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贺峻霖

写完这句话,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贺峻霖

“好像认识他很久了。”

贺峻霖

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窗外的天还没亮,贺峻霖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老居民楼里偶尔传来的水管声和脚步声。

他闭上眼,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吻的触感。

凉的,咸的,像眼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湿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