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枝头,烬漓缓缓站起身。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里,一缕极淡的、属于噬魂狰的血气正缓缓消散。方才斩断那独角时,她刻意收敛了力道,未下杀手。铭阮境神兽难得,杀之可惜。
林中雾气重新聚拢。
她指尖轻抬,墨色劲装无声化回玄色宫装,银面具依旧覆面。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原地。
星辉台,宴席将散。
烬漓悄无声息地回到殿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从未离开。澜夜侧眸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案下又叩了叩——这次是“顺利?”
烬漓几不可察地颔首。
宴散时,众人依次辞行。
临渊踏出殿门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长案末位——烬漓正缓缓起身,玄色宫装曳地,银色面具在殿内最后的星辉里,泛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他与她目光短暂相接。
无波无澜。
随即各自转身,没入不同的夜色。
冥術阁 ,五名弟子惊魂未定地聚在一处,低声讲述林中遭遇。临渊路过时,脚步微顿。
他听见了“银面具”、“禁地”、“一招斩断铭阮境兽角”。
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银色面具……
寂渊,寂樾宫,忘尘阁。烬漓立于窗前,指尖薄刃无声转了一圈。
檐角阴影里,虚影低语:“那五人已送回侧殿。噬魂狰逃往林西,未死。”
烬漓“嗯”了一声。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斩断独角时,兽血灼烫的触感。
三日期满,神桉使团依约移居沉水渊。
澜渊殿内,晨雾透过水晶窗漫入,在深蓝晶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纱。澜夜坐于主位,绛紫常服,墨玉簪松松绾发,姿态闲适。流云与霜寒分坐两侧,一人执扇,一人静默,皆是常服。
殿外传来悠长号角。
澜夜抬眼:“到了。”
九艘灵舟破雾而来,日轮纹章在幽蓝渊水上掠过流光。玄阳帝君立于首舟,赤金袍袖微扬。临渊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白衣如雪,神色清寂。
舟至浮屿,悬桥落下。
使团核心七人随玄阳踏桥入殿。余朝按剑,清岚步履轻盈,影硕目光沉静扫过殿内每一处细节,岩罡气息沉厚如山,上官朝羽碧裙微摆,发间翠叶簪在雾光中莹莹生绿。
“玄阳帝君。”澜夜起身,执平礼。
“澜夜帝君。”玄阳还礼,目光掠过流云与霜寒,“有劳相迎。”
“分内之事。”澜夜侧身引向长案,“请。”
茶香袅袅而起。
落座时,澜夜居主,玄阳客首,临渊次之。余下依次而坐,流云、霜寒陪于侧。侍从奉茶无声,殿内只余渊水隐约的涛声。
“沉水渊清静,使团暂居于此,日常所需皆可吩咐殿中侍从。”澜夜执盏,语气随意,“若有要事,亦可直传于我。”
玄阳颔首:“有劳。”
茶过一巡,殿外忽有脚步声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轻盈却沉稳,踏在晶石地面上几不可闻,却因殿内过分安静,反而清晰起来。
众人抬眼望去。
殿门处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着月白绣银纹的束腰长裙,外罩一层极薄的蝉翼纱。长发半绾,以一支简洁的墨玉长簪固定,余下青丝垂落肩后。她生得极好,眉眼如画,肤光胜雪,但神色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眸光清澈却疏淡。
她在门边略一顿步,目光平静扫过殿内众人——那眼神掠过玄阳时无波无澜,掠过临渊时也未停顿分毫,却在触及澜夜的瞬间,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像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暖泉。
随即步入,先向澜夜躬身一礼:“澜夜姨母。”
这一声“姨母”叫得自然,声音清泠里透出几分亲近,与方才那疏淡模样判若两人。
澜夜唇角微勾,眼中染上些许暖意:“幽玥,今日怎得空过来?”
“听闻神桉使团今日移居沉水渊,幽玥特来代师尊见礼。”少女转身,面向玄阳等人时,神色已恢复端雅沉静,执了一个标准而优美的晚辈礼,“幽玥见过玄阳帝君,见过诸位贵客。”
礼数无可挑剔,仪态从容,只是眉宇间那份疏淡未曾化开,倒与某人颇有几分神似。
玄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还了半礼:“帝姬客气。”
幽玥直起身,并未多言,只安静退至澜夜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她站姿挺拔如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微垂,一副规矩模样。
澜夜似不经意道:“幽玥是帝尊之女,如今拜在烬漓门下学剑。这孩子性子静,却最是知礼。”
拜在烬漓门下。
使团中几人神色微动。
那位传闻中冷情寡言的烬漓帝君,竟会收徒?且是帝尊之女?
幽玥闻言,只微微抬眼,轻声道:“是师尊教得好。”语气恭谨,但提及“师尊”二字时,嗓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临渊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掠过幽玥沉静的侧脸——那行礼时指尖微扣的弧度,那站立时脊背挺直的姿态,那提及师尊时语气的细微变化……
像。
却又带着独属于少女的、被保护得很好的清澈。
“烬漓帝君掌寂渊,事务繁忙,能得空教导帝姬,想必帝姬天资过人。”玄阳缓声道。
幽玥这才抬眼看向玄阳,语气依旧平静:“玄阳帝君过誉。师尊虽忙,却从未懈怠教导。幽玥资质愚钝,唯勤勉以补。”
说罢,她目光转向澜夜,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软:“澜夜姨母,幽玥方才来时,见西廊那株‘雾海昙’开了两朵,极美。您若得空,可要去看看?”
这话问得自然,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近与分享欲,却又不过分撒娇,分寸拿捏得极好。
澜夜眼中笑意深了些:“好,稍后便去。”
幽玥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瞬间明媚起来,如冰雪初融。但很快她便收敛了,又恢复了那副端静模样。
又议了片刻细则日程,澜夜起身引众人往住处。
“殿东听涛苑,临渊而建,还算清净。”
众人随之。
穿过回廊时,幽玥并未同行。她向澜夜微微一礼,声音清泠:“既已代师尊见礼,幽玥便不打扰诸位安置。告辞。”
说罢转身,月白衣裙拂过廊柱,步履轻盈沉稳。走出几步后,她忽又回首,看向澜夜,眸光清亮:“姨母,那昙花……我替您留一盏‘凝露’可好?”
这话问得轻,带着点孩子气的体贴。
澜夜颔首,眼中暖意未散:“好。”
幽玥这才真正离去,身影没入雾气深处。
使团众人入听涛苑安置。
临渊选了最里侧厢房,推窗便是茫茫渊水。雾气湿冷,扑面而来。
他立于窗前,望着幽玥消失的方向。
那孩子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面对外人时的沉静疏离,与在澜夜面前不经意流露的亲近柔软。而她提及“师尊”时那份恭谨中暗藏的敬慕,更是鲜明。
烬漓……究竟是怎样教导她的?
“临渊。”余朝推门而入,压低声音,“影硕察觉院外有三道隐匿气息,似在窥探。”
“沉水渊内,有人坐不住。”临渊神色未变,“不必打草惊蛇。”
余朝颔首,退去。
临渊阖上窗。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只余缝隙漏进的微光。
他想起幽玥行礼时,指尖那个细微的、向内扣的弧度——那是云玖漓曾经握剑时惯有的小动作。而她提及昙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又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
像,却又不是。
寂渊,烬漓立于峭壁边缘,玄衣在渊风中纹丝不动。她垂眸看着掌心一枚传讯玉符,其上字迹工整清隽,却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另,澜夜姨母处的雾海昙开了,极美。幽玥已替您留了一盏凝露。”
烬漓指尖微动,玉符化作流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