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神桉族的审神台，终年云雾缭绕，今日却格外肃杀。

云玖璃跪在冰冷的台心，素衣染尘，额间代表神籍的淡金色印记已然黯淡。就在昨日，她还是族中备受瞩目的飞升天才，与同伴六人被誉为这一代最耀眼的新星。今日，她却成了“证据确凿”的叛徒。

“罪徒云玖璃，私通神樾，泄露秘境布防，你可认罪？”审判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高台。

数件“证物”悬浮于空：一枚神樾贵族才有的幽冥玉珏，几封笔迹与她九成相似的信笺。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她抬眼，目光扫过高座上的祁潾帝君，扫过旁听的几位族老，包括她的师尊云澜尊者。无人与她对视，无人出声质疑。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台下，众多同门眼中，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她忽然全明白了。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她风头太盛，又来自下界，没有根基。于是，一次寻常的边境巡视任务，就成了裁剪她的最好借口。

与她情同手足、从下界一同杀上来的临渊，三日前被紧急调往最危险的“烬灭之地”执行清剿任务。其余五人，也各自被派往外域，音讯难通。

原来，斩断她的羽翼，早已开始。

“判：削其神籍，鞭挞神魂，打入诛神崖，永锢崖底！”

裁决如冰锥刺下。削籍的烙印灼烧额间，鞭刑抽打在神魂之上，痛彻骨髓。她死死咬住下唇，未曾哼出一声，只将翻涌的血气与那灭顶的寒意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滴落，在白玉石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行刑完毕，她被拖到诛神崖边。罡风猎猎，卷动她染血的白衣与凌乱的黑发。下方是翻涌着灰黑色雾气的无尽深渊，吞噬过无数神魔。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曾奋力抵达、以为能携手同伴追寻大道的天地，眼神空洞，再无波澜。

然后，被猛地推下。

急速的坠落中，罡风如刀，切割着她的身体，磨灭着她的神魂。意识飞速流逝。

就这样吧……临渊，诸位，保重。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股沉凝而幽邃的力量骤然包裹住她，温和却不可抗拒地止住了下坠，将她引向崖底某个未知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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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神崖底，并非绝地，竟有一处被强大结界笼罩的幽寂山谷。

云玖璃摔落在冰冷的玄黑岩石上，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痛楚。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她前方数步之外。

来人一身玄底暗银纹的帝君袍服，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在谷底幽光映照下略显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正平静无波地审视着她，如同打量一柄稍有缺损、却仍见锋锐的剑。

“神樾，谙铭。”他开口，声线清冷平稳，“玄翊帝君。”

云玖璃剧喘着，无法言语，只以目光相对。

“神桉内耗，惯于自毁栋梁。”谙铭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陌玥之地近来异象频生，两族摩擦日增，正值用人之际。你可愿入我神樾？”

陌玥之地……那个传说中连接着上古隐秘、近来却灵力暴动不断的禁忌区域。云玖璃模糊地想。

“神桉予你污名与毁灭，我神樾，可予你新生与前路。”他继续道，话语直接而冷酷，“我族规矩，强者为尊，不问出身。你有天赋，便有价值。为我族效力，积攒战功，他日凭实力晋位帝君，亦非虚言。”

帝君之位？神樾族仅次于帝尊的至高权柄？

濒死的绝境与这突兀的“生机”碰撞，让苏璃几乎想冷笑。可她笑不出来，也没有力气。

她有的选吗？

死在这里，一切成空，污名永铸。或者，抓住这根不知通往天堂还是更深地狱的绳索，活下去，哪怕是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

她凝聚残存的所有气力，抬起沉重的眼帘，望进玄翊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深眸。

“……好。”

一个字，嘶哑破碎，却掷地有声。

谙铭几不可察地颔首：“从此刻起，你名‘烬璃’。前尘如灰烬，此身当如璃玉新生。”

言罢，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向山谷深处行去。

“跟上。神樾，不养无用之人。”

烬璃……云玖璃在心中默念这个新的名字。她以剑拄地，忍受着浑身骨骼欲裂、神魂灼痛的折磨，一寸寸，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撑起了身体。

踉跄一步，站稳。再一步。

她拖着残破不堪的躯壳，一步一步，跟上了前方那道冷漠而强大的背影。

就在她彻底踏出山谷结界、属于神樾界的精纯幽冥灵气汹涌灌入她干涸经脉与灵魂的瞬间，在她神魂至深不可测之处，一道沉寂了万古岁月、淡至几乎无形的奇异纹路，仿佛被这截然不同的力量与死生间的极致刺激唤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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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烬灭之地鏖战的临渊，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瞬间崩断了。

他挥剑斩灭扑来的最后一只魔物，踉跄站定，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温润的同心佩，此刻却光泽尽失，冰冷异常，而且，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玉佩中心，属于云玖璃的那一丝微弱而坚韧的神魂联系，消失了。

“不……”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哀鸣般的嘶吼，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他矗立在尸山血海与弥漫的硝烟中，一动不动，唯有握着剑柄与玉佩的手，骨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许久，他缓缓抬起赤红的双眼，望向神桉天宫的方向，又缓缓移向神樾那一片永夜般的疆域。眸中所有属于“临渊”的温度与光亮，在那一刻彻底寂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

他收拢手掌，将碎裂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肉，鲜血蜿蜒流下，他却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