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刚敖】五十六

老人拖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明明年纪很大，动作却稳得反常。

他把失魂落魄的叶冰裳带回了家，屋里陈设简陋，甚至称得上破败。

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唔使驚，叫我陳叔得㗎喇”（别怕，叫我陈叔就好）

叶冰裳指尖发颤，水杯在手里晃出细碎的波纹，目光死死黏在地上那具尸体，喉咙发紧，声音磕磕绊绊。

“尸、尸体，要、要點算”（尸、尸体，要、要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哪怕是情势所迫的的无心之举，恐惧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陈叔却笑了笑，落在昏暗的灯光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没有回答尸体的事，反而缓缓开口，“你想唔想，擺脫而家呢種日子？”（你想不想，摆脱现在这种日子？）

叶冰裳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指节却不自觉发力。

“諗吓你病床上面嘅阿媽，諗吓你要讀嘅大學，以後樣樣都要使錢，就憑你而家咁樣，頂得住咩？”（想想你病床上的妈，想想你要读的大学，往后处处都要花钱，就凭你现在这样，撑得住吗？），陈叔的语调很缓，却字字戳心

叶冰裳垂着眼，陷入漫长的沉默，捏着玻璃杯的手越收越紧。

脑海里两种念头疯狂拉扯，一边是良知与恐惧，一边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与母亲的医药费，天人交战之间，她缓缓抬起头。

“你想要什麼？”（你想要什么？）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个道理她早就懂了。

陈叔这下笑得真切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就喜歡聰明的細路，我留意你好耐，你好啱我哋呢行”（我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很适合我们这一行）1

“你哋到底係做咩㗎”（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叶冰裳追问。

陈叔却神秘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弯腰，重新拖动地上的尸体，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叶冰裳跟着他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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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屋外屋内的破旧截然不同，地下室里灯光明亮，器械冰冷锃亮，赫然是一间小型手术室。

陈叔把尸体抬上手术台，转过身看向她。

“要先考咗你先，通過咗，我先可以話俾你知我”（要先考研你，通过了，我才能告诉你我们是做什么的）

“考咩？”（考什么？）

陈叔淡淡吐出两个字，“摷屍”（刨尸）

叶冰裳听后，脸色惨白，猛地摇头。

“我唔做！我唔做呢個！”（我不做！我不做这个！），她转身就想逃。

“你唔要錢啦？如果你唔需要嘅，大可以直接走，我絕對唔會攔你，亦都當冇見過你”（你不要钱了？如果你不需要了，大可以直接走，我绝不会拦你，也当作没见过你）

“不過聽日警察會唔會嚟拉你，我就唔敢擔保喇”（不过明天警察会不会来抓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身后轻飘飘地话，硬生生让她停下了脚步。

叶冰裳僵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陈叔满意地颔首，从一旁拿起一把手术刀和一双手套，递到她面前。

““戴好，手唔好震，器官一旦爛咗，就一文不值，搵啱位，落刀要準，沿住紋理慢慢界開，唔好整傷裡面嘅內臟”（戴上，手别抖，器官一旦破损，就分文不值，找准位置，下刀要准，沿着肌理慢慢划开，别伤到里面的脏器）

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尸体胸腔的位置，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教她切菜做饭，丝毫没觉得这是在肢解一具尸体。

她机械地戴上手套，橡胶的紧绷感让她更加不适，她深吸一口气，可空气都是冰冷且带着腥气的，让她头晕目眩。

她握着手术刀，指尖刚碰到尸体冰冷僵硬的皮肤，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袭遍全身，她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

“唔好停”（别停），陈叔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只要過咗呢關，錢，要幾多有幾多”（只要过了这一关，钱，要多少有多少）

钱。

这个字成了压垮她最后一丝良知的稻草。

她咬着牙，手腕用力，锋利的手术刀轻轻划破了尸体的皮肤，一道细微的血痕瞬间浮现。

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沾在了她的手套上，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喉咙，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往上涌，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她强压着生理性的恶心，耳边只有自己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术刀划破肌理的细微声响。

她知道，从刀落下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颤抖着却没停下的动作，眼底的诡异笑意更深，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鬼魅。

“好好，慢慢嚟，記住呢種感覺，第日，你會習慣㗎”（很好，慢慢来，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会习惯的）

地下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将叶冰裳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身体不停发抖，可手里的动作，却在现实的逼迫下，再也没有停下。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将这栋破旧房子里所有的罪恶，彻底包裹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