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的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千寻昙坐在营帐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裴承安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眉头微微皱着。
“老师让我们去星罗边境。”他开口,“胡列娜传信回来,说星罗那边有异动。戴维斯和雪崩的会面提前了,就在三日后。”
千寻昙放下茶碗。
“现在走?”
裴承安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魂导器,圆润光滑,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他注入魂力,那魂导器微微发光,千寻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
“承安,昙儿。星罗边境有变,你们即刻出发,与胡列娜汇合。戴维斯和雪崩要在西鲁城见面,不能让这件事成。路上小心。”
通讯结束。千寻昙站起身,把天使圣剑挂在腰间。
“走吧。”
两人骑马,一路向东南。星罗帝国边境离立马平原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可到。千寻昙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她的发丝飞扬。裴承安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了星罗帝国边境的武魂帝国大营。
大营扎在一处山岗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营帐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千寻昙勒住马,望着那片营帐,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还记得以前她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胡列娜身后,“娜娜姐”“娜娜姐”地叫,叫得又甜又黏。胡列娜嫌她烦,可每次她哭,胡列娜都会来哄她。给她擦眼泪,给她偷零食,帮她瞒着老师。
现在她已经不那样叫了。不是不想,是叫不出口了。
“圣女!”一个传令官跑过来,单膝跪地,“胡列娜大人在中军帐等您。”
千寻昙翻身下马,向营帐走去。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胡列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帐门。她穿着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两柄短刃。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千寻昙停下脚步。
胡列娜没变。还是那张脸,眉眼精致,带着几分妩媚。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她看着千寻昙,眼睛亮了。
“昙儿!”她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千寻昙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列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睛亮亮的。
“九十六级了?五黑四红?厉害啊。比你师姐强。”
千寻昙点了点头。
“娜娜姐。”
胡列娜愣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听千寻昙这样叫她了。小时候,千寻昙总跟在她身后,“娜娜姐”叫个不停。后来千寻昙去了天斗,她们就很少见了。再后来,她在杀戮之都,千寻昙来接她。那时候千寻昙叫她“娜娜”,没有“姐”。现在她又叫“娜娜姐”了。可那声音里,没有小时候的黏腻,只有淡淡的、疏远的亲切。
胡列娜笑了。
“你长大了。”她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胡列娜又看向她身后的裴承安,挑了挑眉。
“师兄,好久不见。”
裴承安微微颔首。
“师妹。”
胡列娜笑得更开心了。
“你们俩在一起了?老师知道吗?”
裴承安没有回答。千寻昙也没有。
胡列娜也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坐吧坐吧,别站着了。”
她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吧?先喝杯茶,歇歇。”
千寻昙接过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娜娜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胡列娜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到处走走。”她说,“从杀戮之都出来以后,我就在大陆上到处走。去过极北之地,去过海神岛,去过星斗大森林。见过很多人,很多事。”
她顿了顿。
“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了妖神的传承。就在一个山洞里闭关了几年。前不久刚出关,就接到老师的传信,让我来这边守着。”
千寻昙看着她。
“你一个人?”
胡列娜点了点头。
“一个人。”
千寻昙沉默了一会儿。
“苦不苦?”
胡列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还行。”她说,“比在武魂殿的时候自在。”
她没有说苦。千寻昙也没有再问。
胡列娜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见过他了?”
千寻昙知道她问的是谁。
“见了。”
“在星斗大森林?”
“嗯。”
胡列娜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样?”
千寻昙想了想。
“九十八级了。两枚十万年魂环。”
胡列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很强。”她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胡列娜也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昙儿,”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千寻昙的嘴角微微弯起。
“记得。”
“你站在学院门口,那么小一点,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别人都跑来跑去的,就你一个人站着。”
千寻昙没有说话。
胡列娜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当时就想,这小孩怎么一个人站那儿?也没人管?”她笑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教皇的妹妹,没人敢带你进去。他们都在等别人去,谁都不肯去。最后是我去了。”
千寻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你拉着我的手,带我进去。”她说。
胡列娜点了点头。
“你的手特别凉。我攥了好久才捂热。”
千寻昙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早已凉透的茶。
胡列娜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现在不哭了。”她说。
千寻昙抬起头。
“长大了。”她说。
胡列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长大了也好。”她说,“不哭了好。”
那天晚上,胡列娜让人准备了晚饭。很简单,几个菜,一壶酒。
“你伤还没好,别喝酒。”胡列娜把酒壶推到裴承安面前,“师兄喝。”
裴承安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千寻昙看着那壶酒,忽然开口。
“娜娜姐。”
“嗯?”
“你还恨他吗?”
胡列娜的手顿了顿。她没有问“他”是谁。
“不恨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且,我也没有资格恨他。他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千寻昙沉默了。
胡列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倒是你,昙儿。你跟他,还有可能吗?”
千寻昙摇了摇头。
“没有。”
胡列娜叹了口气。
“那就算了。反正你现在有师兄了。师兄对你好吗?”
千寻昙没有说话。裴承安替她回答了。
“好。”
胡列娜看着他们,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胡列娜带他们去休息。营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还放了一盆热水。
“洗洗睡吧。”胡列娜说,“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娜娜姐。”千寻昙忽然开口。
胡列娜停下脚步,回过头。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胡列娜愣住了。
以前的千寻昙不会这样问她。以前的千寻昙,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着掖着。她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扑过来抱住她,会在她生气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会在她不理她的时候“娜娜姐”“娜娜姐”叫个不停。
现在的千寻昙,话少了,心思深了,可她还是会问。用那种淡淡的、不太熟练的语气。
胡列娜笑了。
“挺好的。”她说,“比以前好。”
千寻昙点了点头。
“那就好。”
胡列娜转身,走了出去。
千寻昙站在营帐里,看着那盆热水,看了很久。
裴承安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千寻昙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睡觉吧。”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总跟在胡列娜身后,“娜娜姐”“娜娜姐”地叫。胡列娜嫌她烦,可每次她哭,胡列娜都会来哄她。给她擦眼泪,给她偷零食,帮她瞒着老师。
现在她不哭了。胡列娜也不哄她了。她们都长大了。
“娜娜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人听见。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千寻昙醒来的时候,胡列娜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天际,晨风吹起她的发丝。
千寻昙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在看什么?”
胡列娜没有回头。
“在看西鲁城。”她说,“那里,戴维斯和雪崩就要见面了。”
千寻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哥哥说有安排。”她说。
胡列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可我还是不放心。”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天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可她们都不觉得冷。
千寻昙突然开口道:“我也是,我去看看,娜娜姐你尽快完成神考。”说罢,她就飞向了原处,徒留胡列娜看着她的背景,逐渐变成光点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