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死亡峡谷依旧被浓稠如墨的瘴气包裹。
刺耳的哨声如同催命符,骤然划破了血魂营外门杂役区的死寂。
石屋里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动作慌乱而麻木,没有人敢有半分迟疑——在血魂营,迟到一刻,便是鞭挞、断粮,甚至直接被丢进瘴气里喂魔物。
阿雀吓得一哆嗦,紧紧抓住千寻昙的衣袖,小脸在昏暗里泛着不安。
“阿昙……”
“别怕,跟着我。”千寻昙低声安抚,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那根极细的玄黑腰带。
腰带藏在衣内,触感冰凉坚硬,里面夹着十二枚唐三亲手打造的无声袖箭、三枚透骨针、两枚阎王帖碎片。
那是她在武魂殿外偶然遇见唐三时,对方见她体质特殊、魂力低微却心性坚韧,随手赠予的防身之物。唐三从未说过这些暗器的真正威力,只叮嘱她: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
而此刻,这片绝境,正是生死关头。
千寻昙不动声色地将袖箭机关扣在指尖,表面依旧是那副虚弱温顺的模样,跟着人群走出石屋。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阴寒,吹得瘴气翻滚。
杂役队一共十七人,全部聚在空地上,刀疤脸抱着手臂站在前方,眼神凶戾地扫过众人。
“今日任务!后山黑石崖,采集十株邪灵草,猎杀三头百年魂兽!日落之前交不齐,所有人,全部丢去喂祭坛魂兽!”
众人脸色齐齐一白,却没人敢反驳。
邪灵草生长在瘴气最浓的峭壁缝隙中,沾之即腐,稍有不慎便会魂力溃散;而黑石崖的魂兽,常年被邪力浸染,性情狂暴,比外界同级魂兽凶狠数倍。
以往每次出任务,杂役队都要死上两三个。
“出发!”
刀疤脸一声冷喝,鞭子狠狠甩在地上,炸出一声脆响。
队伍沉默地动身,朝着后山黑石崖走去。
陈三紧跟在千寻昙身侧,压低声音道:“恩人,黑石崖太危险了,上次去了八个人,只回来三个……要不我们找机会跑吧?”
千寻昙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
“跑不掉的。”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营外有魂导警报器,还有暗哨,一旦逃跑,会被当场格杀。更何况,我们跑了,又能去哪里?集中营、武魂殿、邪魂师……天下之大,我们无处可去。”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冷锐:
“只有留下来,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地方,才能真正活下去。”
陈三一愣,望着千寻昙平静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位看似弱小的少女,从踏入峡谷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在求生,而是在——夺权。
一路沉默前行。
半个时辰后,黑石崖到了。
陡峭的黑石山直插瘴气云层,岩壁光滑如镜,缝隙中生长着一簇簇泛着灰黑光芒的邪灵草,空气中的腐臭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
“各自行动,日落汇合!”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手,“谁也别想偷懒!”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着容易下手的位置。
千寻昙带着阿雀、陈三,还有一路悄悄跟过来的林小,走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峭壁下方。
“这里的邪灵草多一点,但也更危险。”林小小声提醒,“上面有一头三百年的邪纹蛛,剧毒,速度极快,已经咬死好几个杂役了。”
千寻昙抬头望去。
峭壁半腰处,几株长势旺盛的邪灵草在瘴气中微微晃动,而草丛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双暗红色的蛛眼,正冰冷地盯着下方。
三百年魂兽,以她现在十一级的魂力,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但她从不需要正面抗衡。
“林小,你带着阿雀在下面望风,陈三,你守住左侧路口,有人靠近立刻提醒我。”千寻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三人下意识点头,完全服从了她的安排。
千寻昙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朝着峭壁攀爬而去。
她的动作轻盈而稳定,每一次抓握都精准落在岩石凸起处,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惊人的平衡感——那是天使武魂血脉带来的本能,却被她完美隐藏在普通动作之下。
距离邪灵草还有三米时,岩壁深处的邪纹蛛骤然动了!
八只长足猛地弹起,漆黑的蛛身带着腥臭的风,直扑千寻昙面门,口器中喷射出淡绿色的剧毒液体!
阿雀在下方吓得失声尖叫。
陈三与林小脸色惨白,想要救援却根本来不及。
千寻昙眼神一冷。
她不闪不避,左手死死扣住岩石,右手藏在袖中的无声袖箭瞬间激发!
没有声音,没有魂力波动。
一道细如牛毛的玄铁寒光,破空而出!
噗——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闷响。
邪纹蛛扑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瞬间失去光泽。
袖箭精准射入它最脆弱的眼窝,直穿脑神经。
三百年魂兽,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直从岩壁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下方三人彻底呆住了。
阿雀捂住嘴,满眼震惊。
陈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小更是浑身一震,看向千寻昙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没有魂技,没有魂环,没有魂力爆发……
只是抬手一瞬。
一头凶戾的三百年魂兽,就这么死了?
千寻昙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平静地摘下几株邪灵草,收入怀中,然后顺着岩壁轻盈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收好了。”她将邪灵草递给阿雀,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随手摘了几朵野花。
林小冲到邪纹蛛尸体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在它的眼窝深处找到那枚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玄铁箭尖,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是什么?”他抬头看向千寻昙,声音发颤,“这不是魂技,也不是武魂……这是……暗器?”
千寻昙没有隐瞒,也没有细说,只是淡淡点头:“别人送的防身之物。”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林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能无声无息击杀三百年魂兽的暗器……这位看上去只有十一级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怀好意的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三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少年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孩,武魂是野猪,二十三级强攻系魂师,在杂役队里横行霸道,惯于抢夺他人成果。
“哟,这不是新来的吗?”野猪魂师咧嘴一笑,目光落在阿雀怀里的邪灵草和地上的邪纹蛛尸体上,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运气不错啊,居然弄到这么多好东西。交出来吧,省得挨揍。”
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堵住了退路,脸上满是戏谑。
在杂役队,抢夺资源是常态,没人会管,也没人敢管。
阿雀吓得立刻把邪灵草抱在怀里,往后缩了缩。
陈三上前一步,脸色冰冷:“你们别太过分!东西是我们辛辛苦苦拿到的,凭什么给你们?”
“凭什么?”野猪魂师嗤笑一声,魂环骤然亮起——黄黄紫,三魂环威压瞬间铺开,“就凭我比你们强!在血魂营,实力就是道理!不给,我就打断你们的腿,把你们丢去喂魂兽!”
他抬手就朝阿雀怀里的邪灵草抓去,动作粗暴而嚣张。
陈三想要阻拦,却被另外两人死死按住。
林小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他见过这人下手有多狠。
阿雀吓得闭上了眼睛。
千寻昙站在原地,一直没说话。
直到野猪魂师的手快要碰到阿雀的刹那,她终于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
只看见她指尖微抬,一道比刚才更细、更隐蔽的透骨针骤然射出!
噗!
这一次,针没入肉。
野猪魂师伸出的手臂猛地一僵,脸上的嚣张笑容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却有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全身,魂力瞬间堵塞,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你……”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千寻昙,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做了什么……”
千寻昙微微抬眼,眸底没有任何温度,声音轻得像冰:
“抢我的东西,也要问过我答不答应。”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野猪魂师浑身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透骨针封住了他的经脉与魂力,却不致命,只会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瘫软数日。
另外两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嚣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您放过我们!我们马上走!”
千寻昙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漠:
“把他拖走。告诉所有人,这片区域,以后是我的。谁再来抢,就不是瘫软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们一定传到!”
两人连滚带爬,拖着昏死的野猪魂师,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此地,连头都不敢回。
峭壁下重新恢复安静。
阿雀、陈三、林小三人,全都呆呆地看着千寻昙,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那个看上去柔弱、温顺、魂力低微的少女,动起手来,竟如此干脆、狠辣、震慑人心。
林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臣服。
“大人!”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激动颤抖,“我林小,从今往后,愿誓死追随您!刀山火海,绝不背叛!”
他在杂役队被欺压了三年,活得猪狗不如,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震慑恶霸。
他清楚,跟着眼前这个少女,他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出头。
陈三也跟着单膝跪地,语气坚定:“属下,誓死追随主人!”
阿雀仰起头,看着千寻昙的背影,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只剩下纯粹的崇拜与依赖。
千寻昙弯腰,轻轻扶起林小与陈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起来吧。我们不是来做杂役的,是来掌控这里的。”
她抬头望向黑石崖更高处。
瘴气翻滚的云层后方,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轮廓,祭坛中心,一股古老而狂暴的魂力波动隐隐传来,深沉如渊,恐怖如狱。
那是十万年魂兽的气息。
也是血魂岭分舵,最核心的秘密。
千寻昙指尖微紧。
暗器初试锋芒,只是第一步。
收服人心,站稳脚跟,也只是开始。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杂役、越过外门、越过执事堂主,落在了那座祭坛之上,落在了邪魂师真正的王座之上。
夕阳渐斜,瘴气被染成暗红。
千寻昙抱着采集完成的邪灵草,带着三名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平静地走在回营的小路上。
她的身影单薄,却在阴影中,渐渐透出一股即将笼罩整个死亡峡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