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在哈根达斯王都待了七天。
七天里,达芙几乎把所有政务都推给了大臣,整天陪着她。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王宫的花园里散步。达芙给她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讲怎么和那几个哥哥周旋,讲怎么一步步坐稳王位。
千寻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第七天的夜里,她体内的印记忽然颤动起来。
那颤动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召唤。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
“第二考,即将开始。”
天使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极北之地深处,有一处禁忌之地——霜息冰原。那里生长着一片冰玫瑰园,雪帝端坐其中。你需要获得她的认可,并且得到冰玫瑰。”
千寻昙睁开眼睛。
雪帝。
极北三大天王之首。
那个传说中一念可冻结万物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找达芙。
达芙还没睡,正在灯下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了?”
千寻昙在她对面坐下。
“我要走了。”
达芙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千寻昙。
“明天?”
“现在。”
达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千寻昙面前。
“我送你。”
千寻昙摇了摇头。
“不用。你明天还有事。”
达芙瞪着她。
“我是女王,可我也是你朋友。送朋友一程怎么了?”
千寻昙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你送我到城门口。”
城门口,风雪很大。
千寻昙翻身上马,低头看着站在城门口的达芙。
达芙裹着厚厚的斗篷,脸被风吹得通红,可她没有回去的意思。
“寻梦。”她忽然开口。
千寻昙看着她。
达芙的眼睛里有光。
“活着回来。”她说,“我等你。”
千寻昙点了点头。
“好。”
她策马,向北而去。
身后,达芙站在城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很久很久。
千寻昙骑着马,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她终于看见了霜息冰原的边缘。
那是一道清晰的界限——界线这边是普通的雪原,界线那边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天空中飘落着鹅毛大雪,可那片冰原上,竟隐隐透出七彩的光晕。
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那匹马的脖子。
“回去吧。”她说。
那马似乎听懂了,转头向来路跑去。
千寻昙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冰原。
那一刻,体内的魂力猛地一沉。
九成被封印。
只剩下勉强维持体温的程度。
她裹紧了斗篷,开始徒步前行。
第一天,她走了三十里。
冰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雪和冰。可这里的雪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透着淡淡的蓝。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有人在注视着她。
傍晚时分,她看见了第一朵冰玫瑰。
它就长在一处冰岩的缝隙里,通体透明,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美得不像真的。
千寻昙停下脚步,看着那朵花。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
一瞬间,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皮袄,在风雪中挣扎前行。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采儿……等我……我找到冰玫瑰了……它能救你……”
他踉跄着向前,伸手去够不远处的一朵冰玫瑰。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风雪停了。
他也停了。
他就那样凝固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下的花,脸上带着笑。
记忆消散。
千寻昙收回手,看着眼前这朵冰玫瑰。
它还在那里,静静地开着。
可她知道,它封存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她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第二天,她走了二十五里。
走得比第一天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冰玫瑰。
它们散落在冰原各处,有的开在冰面上,有的长在冰岩上,有的甚至从积雪中探出头来。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她不敢再看。
因为她知道,每触碰一朵,就会看见一段记忆。
那些记忆太真实,真实得仿佛她自己就是那些人。
她看见一个魂斗罗级别的强者,自恃实力,闯入冰原寻找冰玫瑰。他走了七天七夜,终于看见了一朵。他狂笑着冲过去,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脚下的冰层碎裂,他坠入深渊。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一朵盛开的冰玫瑰。
她看见一个迷路的旅人,在绝望中看见冰玫瑰,以为看到了希望。他朝它跑去,可那朵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他倒下了,倒下时还在喃喃:“花……花……”
她看见一个不知名的诗人,他衣衫单薄,一步一停,在冰原上写下一行行诗。最后他停在了一朵冰玫瑰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旁边的冰面上刻下一行字:
“若你见到冰玫瑰,请替我告诉她,人间四月天,不如极北一场雪。”
千寻昙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向前。
第三天,她遇到了暴风雪。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暴风雪。风大得能把人吹飞,雪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整整一天。
晚上,风停了。
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她看见面前有一朵冰玫瑰。
它就长在她脸侧不到一寸的地方,花瓣几乎贴着她的脸。她能看清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能看清花蕊里封存的一滴泪。
那滴泪在发光。
她伸出手,触碰那朵花。
一段记忆涌入——
一个女子,穿着和她差不多的衣裳,跪在一朵冰玫瑰前。她没有伸手去摘,只是跪着,静静地看着。
“我知道你听得见。”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哭。可我想告诉你,有人看见你了。”
那朵冰玫瑰微微颤动。
女子笑了。
“我要回去了。”她说,“活着回去。”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记忆消散。
千寻昙愣在原地。
那个人……
是来过的挑战者吗?
她没有摘花。
她只是……跪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千寻昙看着眼前这朵冰玫瑰,看着花蕊里那滴发光的泪。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
可那感觉太模糊,她抓不住。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
第四天,她遇见了那些幻影。
不是冰玫瑰里的记忆,是直接在冰原上行走的幻影。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看不见她。
有的是痴情者,手里攥着刚摘的冰玫瑰,脸上带着笑。
有的是强者,周身魂力流转,目光贪婪地搜索着下一朵花。
有的是旅人,踉踉跄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花……花……”
有的是诗人,一边走一边写,写完一句就刻在冰面上。
他们走的方向和她一样——向北。
向玫瑰园。
可他们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倒下,被风雪掩埋。
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朝来路狂奔。
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天大笑,然后化作光点散去。
千寻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向前。
第五天,她的脚趾开始发黑。
那是冻伤的征兆。
她知道自己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处理一下。
可她不能停。
停一天,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咬着牙,继续走。
傍晚,她看见了一朵特别的冰玫瑰。
它不在路边,不在冰岩上,而是长在一座小小的冰丘顶端。那冰丘像一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千寻昙爬上去,触碰那朵花。
一段记忆涌入——
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跪在冰丘前。他的面前,是另一朵冰玫瑰。
“老伴儿,”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朵花。
那朵花颤动了一下,然后,它缓缓绽放。
花瓣一片片展开,每一片里都映出一个画面——年轻时相遇的画面,成亲时的画面,一起变老的画面。
老人笑了。
“够了。”他说,“这辈子,够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丘上,再也没有醒来。
记忆消散。
千寻昙跪在那座冰丘前,久久没有动。
原来,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墓地。
葬着自己最爱的人。
她站起身,对着那座冰丘,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继续向前。
第六天,她看见了玫瑰园的轮廓。
那是一片绚烂的花海,在极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无数冰玫瑰在风雪中摇曳,美得让人窒息。
花海正中,是一座完全由冰玫瑰簇拥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端坐在那里。
千寻昙停下脚步,看着那片花海。
还有五十里。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七天,她终于站在了玫瑰园的边缘。
那一刻,风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她喘着气,看着眼前那片绚烂的花海,看着花海正中那座王座。
王座上的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白发,美得不像凡人。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雾,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像两颗蓝宝石。
雪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千寻昙。
“三万年来,无数人想摘我的玫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千寻昙耳中。
“有的想用它救人,有的想用它杀人,有的只是想看一眼传说中的花。他们都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魂圣,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
千寻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
雪帝愣住了。
“什么?”
千寻昙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凭什么活。”她说,“但我想看看,能让那么多人死在这里的花,到底有多美。”
雪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极光在天空流转了三圈。
然后雪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有点意思。”
她抬起手,指向玫瑰园深处。
“去吧。真正的考验在那里。”
千寻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玫瑰园后方,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冰渊。
她深吸一口气,向那边走去。
身后,雪帝重新坐回王座,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