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供奉殿的地上。
不,不是地上。
是一道光里。
那道光芒从神像的胸口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光芒很温暖,温暖得像小时候父亲抱着她时的温度,温暖得像裴承安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枚印记还在。
可它变了。
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现在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金色的纹路在她的手心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使羽翼的纹路。
“这是……”
“第一考的奖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寻昙转过身。
天使神站在她身后,六翼舒展,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满意。
“恭喜你。”她说,“你是千年来,第一个在心魔之渊中坚持了七天的神考者。”
千寻昙看着她。
“千年?”
天使神点了点头。
“千年。”她说,“上一个在这里坚持了七天的,是千家第一代先祖。”
千寻昙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代先祖。
那个在壁画上张开双臂迎接天使神的人。
“他后来成为了天使神吗?”千寻昙问。
天使神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他在第九考失败了。”
千寻昙沉默了。
天使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失败吗?”
千寻昙点了点头。
天使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他放不下。”
千寻昙愣住了。
“放不下?”
“放不下他的族人,放不下他的爱人,放不下他的执念。”天使神说,“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了回头。”
她顿了顿。
“神的路,是孤独的。”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会孤独吗?”
天使神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千寻昙。
“先感受一下你的力量。”
千寻昙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那力量很陌生,又很熟悉。
像是她本就有的一部分,只是被封印了,现在终于觉醒。
她的魂力在沸腾,在增长。
七十四级。
七十五级。
七十六级。
停在了七十六级。
千寻昙睁开眼睛。
“七十六级?”她有些惊讶,“只提升了两级?”
天使神点了点头。
“第一考的奖励之一。”她说,“魂力提升两级。心魔之渊磨砺的是心性,不是力量。能提升两级,已经是难得的馈赠。”
千寻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也是。”她说,“七天提升两级,比苦修一年还快。”
天使神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不贪心。”她说,“这很难得。”
千寻昙没有说话。
“还有。”
天使神抬起手,一道光芒从她指尖飞出,落在千寻昙身上。
千寻昙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魂环在变化。
那些原本的魂环,年限在提升。
第二魂环,从千年提升到三千年。
第四魂环,从万年提升到两万年。
第六魂环,从五万年提升到六万年。
七环全部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强化。
千寻昙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身上微微发光的魂环。
“年限提升了……”她喃喃。
天使神点了点头。
“第一考的奖励之二。”她说,“你的魂环年限全面提升。虽然不是质变,但每一环的增强,都会让你在未来的路上走得更稳。”
千寻昙看着那些魂环,久久说不出话。
这些提升,看似不大。
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根基,更稳了。
意味着她未来的路,可以走得更远。
“还有一样。”
天使神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落在千寻昙的额前。
那光芒凝聚成一块小小的骨头,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金光。
“十万年头部魂骨。”天使神说,“天使神装的一部分。”
千寻昙愣住了。
十万年。
头部魂骨。
她看着那块魂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精神力。
“你的精神力是你的短板。”天使神说,“这块魂骨,可以弥补你的弱点。”
千寻昙伸出手,那块魂骨缓缓落在她掌心。
冰凉。
却又温热。
像是活着的一样。
“融合它。”天使神说。
千寻昙闭上眼睛,将魂骨贴近额头。
金光炸开。
无数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疯狂增长。
以前需要全力才能感知的范围,现在轻轻一扫,便尽收眼底。
以前需要专注才能捕捉的细微波动,现在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更清晰,更丰富,更立体。
“谢谢冕下。”她说。
天使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满意。
“还有最后一个奖励。”她说。
千寻昙抬起头。
天使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她说,“任何问题。我会如实回答。”
千寻昙愣住了。
任何问题?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关于神考,关于未来,关于她能否成功。
可那些问题,天使神未必会给她答案。
或者说,答案只能她自己找。
她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冕下,”她说,“我想知道关于神界的事。”
天使神的目光微微一动。
“神界?”
千寻昙点了点头。
“神界是什么样的?神祇们如何相处?我……会成为神界的一部分吗?”
天使神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千寻昙以为自己问错了问题。
然后天使神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倒是会问。”她说。
她顿了顿。
“神界……”她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是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千寻昙愣住了。
“没有痛苦?”
“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恨情仇,没有求而不得。”天使神说,“在那里,时间是永恒的,生命是永恒的,一切……都是永恒的。”
千寻昙沉默了。
永恒?
听起来很美。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岂不是很无聊?”她脱口而出。
天使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无聊?”
千寻昙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她斟酌着措辞,“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天使神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很特别。”她说,“很少有人这么想。”
千寻昙没有说话。
天使神继续说下去。
“神界有神界的规则。”她说,“神祇们各司其职,守护人间,维护秩序。没有痛苦,也就没有烦恼;没有烦恼,也就没有纷争。”
她顿了顿。
“可你说得对。”她说,“确实……有些无聊。”
千寻昙看着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天使神的眼睛里,有一丝寂寞。
“冕下……”她开口。
天使神打断了她。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她说,“至于你会不会成为神界的一部分——那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千寻昙沉默了。
天使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期待。
“第二考,在极北之地。”
千寻昙的心微微一跳。
“极北之地?”
天使神点了点头。
“那里有你需要面对的东西。”她说,“具体是什么,等你到了,自然会知道。”
千寻昙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有我一个人?”
天使神点了点头。
“只有你一个人。”
千寻昙的心里闪过裴承安的脸。
他说,我陪你去。
可神考说,只能一个人。
“我知道了。”她说。
天使神看着她。
“怕了?”
千寻昙摇了摇头。
“不是怕。”她说,“是舍不得。”
天使神愣了一下。
“舍不得?”
千寻昙没有解释。
只是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魂骨。
那魂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温暖着她的掌心。
“去吧。”天使神说,“外面有人在等你。”
光芒渐渐散去。
千寻昙睁开眼睛。
她躺在供奉殿的地上。
千道流跪在她身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裴承安站在殿外,隔着半开的门,望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看见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喜悦。
“昙儿!”他冲进来,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千寻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喜悦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天使神说的话。
“第二考,只能你一个人。”
她该怎么告诉他?
“我没事。”她说。
裴承安把她扶起来,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一样。
千寻昙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千道流睁开眼睛,看着她。
“过了?”他问。
千寻昙点了点头。
“过了。”
千道流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走到神像前。
“多谢冕下恩赐。”他喃喃。
千寻昙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天使神说的话。
“神的路,是孤独的。”
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那天晚上,千寻昙把第二考的事告诉了裴承安。
裴承安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
然后他开口了。
“极北之地?”
千寻昙点了点头。
“一个人?”
千寻昙又点了点头。
裴承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千寻昙说,“天使神没说。但应该快了。”
裴承安点了点头。
“武魂殿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安心去。”
千寻昙愣住了。
“你……不陪我去?”
裴承安摇了摇头。
“我想陪你去。”他说,“可我不能。”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你是武魂殿的圣女。你走了,公务总要有人处理。你父亲年迈,你哥哥要坐镇中枢。只有我,能做这件事。”
千寻昙的眼眶有些酸。
“裴承安……”
“我会在这里等你。”裴承安打断她,“等你回来。”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管多久,我都等。”
千寻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不舍,都被这句话抚平了。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