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直扑史莱克中路。

京灵迎面拦住。

他的站位从一开始就在后排侧翼，这是玉小刚反复强调的位置——雷霆学院的突进习惯从正面切入，而京灵的速度足以在第一时间拦截。

骷髅武魂附体，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整个人轻盈得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对方强攻系魂师的雷刃劈来，他没有硬接，侧身滑步，刃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削断几根灰色的发丝。

他没有退。

骨刃从诡异的角度刺出，直取对方肋侧。

那人收刃格挡，火星四溅。

京灵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第三刀连绵不绝。他的刀法没有固定套路，每一击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如同夜风里飘忽的鬼火。

对方敏攻系魂师试图从侧翼包抄，京灵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骨刃向后一挥，逼退他的同时，正面攻势丝毫不减。

他在以一敌二。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的刀势开始慢了。

他的魂力只有三十五级，对方两人都在三十八级以上。他撑不了太久。

但他没有退。

他的骨刃依然从那些诡异的角度刺出，一刀比一刀慢，却一刀比一刀更刁钻。

他在等。

等队友完成破局。

戴沐白与玉天心的对决进入白热化。

白虎烈光波与雷刃对撞了十七次，戴沐白的虎口崩裂三次，又被魂力强行愈合三次。他的白虎金刚变已经催到极致，金色毛发被汗水浸透，黏成一缕一缕。

玉天心的攻势依然如狂风暴雨。

第二魂技，雷爆——他掌心的雷光突然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密的电弧，同时劈向戴沐白周身。

戴沐白避无可避。

白虎护身罩硬扛了七道电弧，光膜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崩裂。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玉天心，虎爪攥紧，指节发白。

他不能让玉天心越过自己。

他是史莱克的第一道防线。

他身后是小舞、朱竹清、京灵。

再身后是千寻昙。

那个每次他受伤都会亮起浅金色光芒的人。

他咬了咬牙。

再来，他说。

玉天心看着他。

你叫戴沐白，他说，星罗帝国的那个戴沐白。

戴沐白没有回答。

白虎武魂，星罗皇室，玉天心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戴沐白甩了甩手腕，血珠从虎口飞溅。

关你屁事。

玉天心没有生气。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

雷光再次炸裂。

千寻昙站在后排，掌心拢着浅金色的光芒。

她在等。

雷霆学院的第一波爆发远超她的预期。小舞被对方敏攻系魂师牵制，朱竹清在阴影里寻找机会，京灵以一敌二已经快撑不住了。

而戴沐白被玉天心死死咬住，脱不开身。

唐三的蓝银草呢？

她余光扫过。

唐三站在原地。

他没有出手。

他的蓝银草缠绕在他脚边，缓缓蠕动，却始终没有向任何目标发起攻击。

他在观察。

他在等。

等一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千寻昙收回视线。

京灵的刀势已经慢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对方强攻系魂师抓住破绽，雷刃直刺他心口。

京灵侧身，刃锋贯穿他的左肩。

血花飞溅。

他闷哼一声，骨刃反手刺出，在那人小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同时后退。

京灵单膝跪地，左手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血顺着他的队服往下滴，在擂台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他看向千寻昙。

千寻昙抬起手。

雨落青崖千年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落在每个人耳边。

浅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缓缓升起，如晨曦初绽，如暮色最后一缕余晖，如许多年前兄长握着她的手教她落剑时，那盏灯映在剑刃上的光。

第一魂技，绽放。

魂渡人间一时明。

那道光从她掌心飞出，如一只衔着晨曦的鸟，准确无误地没入京灵肩头的伤口。

血止住了。

翻卷的皮肉开始缓慢愈合，新生的肌理从伤口深处一点一点长出来。

京灵的指尖动了动。

他握住骨刃，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重新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千寻昙的魂力少了一截。

她不在乎。

玉天心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转头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

雷霆学院的战术变了。

第三组和第二组同时调转方向，五人呈扇形朝千寻昙扑来。

治疗系。

永远是对手的首要目标。

唐三的蓝银草终于动了。

蓝银草——第一魂技，缠绕。

数十道藤蔓从地面暴起，如同狂怒的蛇群，直扑那五人的脚踝。

但那五人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的移动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每一次变向都伴随着雷光炸裂，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唐三的藤蔓落了空，只缠住了空气和一缕逸散的蓝紫色电弧。

第一人的雷刃已到千寻昙面前。

她看见了那道劈向自己的刀光。

刃锋上跳跃着细密的电弧，空气被灼烧出焦糊的气息，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的发丝被高温燎过的味道。

她没有躲。

她抬起手。

净化。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飞出，如一只无形的箭，精准地没入那人体内。

他的武魂附体状态剧烈波动了一瞬。

那一瞬，雷光黯淡，刃锋迟滞，他的速度从闪电变成了普通人的快跑。

唐三的蓝银草抓住了这一瞬。

藤蔓缠上他的脚踝，收紧，将他整个人凌空甩起，扔出场外。

第一人，出局。

第二人已至侧翼。

他的雷刃从千寻昙视野死角刺来，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转身。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

京灵。

他用自己仅剩的右肩撞开了那道雷刃。

刃锋偏转，从他肋侧划过，队服撕裂，皮肉翻开，血珠飞溅。

他没有倒。

他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京灵，敏攻系，三十五级。

他的力量不足以压制对方。

但他可以拖住他。

一秒。

两秒。

唐三的蓝银草到了。

第二人，出局。

千寻昙看向京灵。

他跪在地上，肋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肩的旧伤也因为发力重新崩裂，月白色的队服染红了大片。

他的脸色很白，灰蓝色的眼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死水。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千寻昙抬起手。

雨落青崖千年碧——

魂渡人间一时明。

浅金色的光芒没入他体内。

他没有说谢谢。

他撑着骨刃，慢慢站了起来。

第三人已至正面。

是玉天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戴沐白的防线，虎爪与雷刃的对撞声还在身后轰鸣，但他的本体已经站在了千寻昙面前。

他看着她。

三十四级，他说，治疗系。

千寻昙没有说话。

他的雷刃举了起来。

然后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戴沐白。

他的虎爪死死扣住玉天心的雷刃，电弧在掌中爆裂，皮肉发出焦糊的气味，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擂台上。

他没有松手。

你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敢动我队友？

白虎烈光波。

金红色的光焰在咫尺之间炸开。

玉天心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三周，落地时单膝跪地，雷刃杵着擂台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

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的眼睛亮了。

这才像话，他说。

戴沐白收回手。

他的掌心一片焦黑，虎口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他没有回头看千寻昙。

治，他说。

千寻昙抬起手。

雨落青崖千年碧——

魂渡人间一时明。

浅金色的光芒没入他掌心。

焦黑的死皮脱落，新生的肌理从伤口深处一点一点长出来。

戴沐白握了握拳。

行了，他说。

他转过身，再次迎向玉天心。

千寻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魂力已经消耗了四成。

比赛才进行了不到三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

雷霆学院的攻势开始放缓了。

不是他们想放缓，是魂力跟不上了。

玉天心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掌心的雷光不再像开场时那样凝练，边缘开始逸散出不受控制的电弧。他的队友们也不再能维持那种鬼魅般的移动速度，有人的步伐明显滞涩起来。

玉小刚说得对。

他们的第一波爆发确实恐怖，但消耗也大到惊人。

现在，史莱克的反击开始了。

小舞终于逮住了那个一直与她周旋的敏攻系魂师。

他的速度慢了。

慢了半拍。

半拍就够了。

腰弓——他的身体被凌空甩起，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卸力，后背重重砸在结界壁上，滑落在地，挣扎了两下没有站起来。

朱竹清从阴影里穿出。

她的目标不是那个敏攻系魂师，是他们的治疗系。

幽冥突刺——三道爪影同时落在那人后心。

他勉力侧身，躲开了要害，但肩胛处还是被撕开三道血口。

他踉跄后退，治疗权杖险些脱手。

马红俊的凤凰火线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

他一直在等，等雷霆学院阵型被拉扯到最散的时刻。

现在，那个时刻到了。

第二魂技，浴火凤凰——他的周身燃起赤红色的火焰。

第一魂技，凤凰火线——压缩、再压缩，将原本面状铺开的火焰收束成一线高温焰流。

那一线焰流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刃，从雷霆学院阵型的缝隙中切入，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后排。

治疗系魂师倒地。

一名强攻系魂师被逼退三步，队服燃起火焰，他不得不分心扑灭。

雷霆学院的阵型彻底散了。

京灵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左肩依然使不上力，肋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握紧了骨刃。

他的魂力只剩三成。

他走向那个之前与他缠斗的强攻系魂师。

那人也看着他。

你的刀很快，那人说，但你撑不了多久。

京灵没有回答。

他出刀。

这一刀很慢，慢到对方可以轻松格挡。

但刀锋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变向，是他的手腕在极限位置翻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骨刃从对方雷刃下方滑过，刺入他小腹。

那人瞪大眼睛。

京灵抽出骨刃。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他的魂力见底了。

他抬起头，看着千寻昙。

千寻昙抬起手。

雨落青崖千年碧——

魂渡人间一时明。

浅金色的光芒没入他体内。

京灵的指尖动了动。

他撑着骨刃，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向下一个对手。

戴沐白与玉天心的对决到了最后一刻。

两人都已经伤痕累累。

戴沐白的白虎金刚变即将到极限，虎爪上的金色毛发被血浸透，黏成一缕一缕。他的左肩被雷刃贯穿三次，又被千寻昙的绽放治愈三次。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每愈合一次，焦黑的死皮就会脱落一层。

他没有退。

玉天心的队服被撕开四道口子，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他的呼吸已经乱了，掌心的雷光明灭不定，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但他还在笑。

白虎，他说，你不错。

戴沐白没有说话。

但我还没输。

玉天心深吸一口气。

他掌心的雷光忽然熄灭。

不是消散，是收敛。

所有魂力——包括那些逸散在空气中的电弧、那些游走在周身的雷光、那些附着在伤口上的残余能量——在同一瞬间被他全部吸入体内。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蓝紫色的光从瞳孔深处迸发。

第四魂技，雷神之怒。

戴沐白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一招。

去年魂师大赛，玉天心就是凭借这一招，在半决赛中正面击穿了神风学院的防线。

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将所有魂力一次性燃烧殆尽，换取一击足以毁天灭地的爆发。

一击之后，无论胜负，他都将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戴沐白没有退。

他也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白虎烈光波。

金红色的光焰与蓝紫色的雷光在擂台中央正面相撞。

整个斗魂场都在震颤。

结界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看台上无数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芒消散。

戴沐白单膝跪地，虎爪撑着擂台，指节深陷进碎裂的石砖里。

玉天心躺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深处的蓝紫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疲惫的、平静的灰。

……你赢了，他说。

戴沐白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滑过眉骨，滴在玉天心胸口的雷纹图腾上。

……废话，他说。

裁判举起手。

“胜利方——史莱克学院！”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千寻昙站在原地。

她没有听见那些欢呼。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丹田处那团几乎熄灭的魂力发出的细弱嗡鸣。

她的魂力只剩不到两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从始至终都很稳。

她弯起唇角。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唐三站在她身侧。

他的蓝银草已经收起来了，衣襟上沾着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他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被雷光擦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

把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千寻昙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训练场边，蓝发垂落，像晨风里一棵树。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这样看着她。

现在她知道了。

“疼吗。”她问。

唐三摇了摇头。

千寻昙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握他的手，是握他的手腕。

隔着被雷火烧灼得焦黑的袖口，隔着皮下正在缓慢愈合的细小伤口，隔着那些他从来不说的、她自己也不问的一切。

唐三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握着他的手腕。

两人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很久。

千寻昙松开手。

“回去上药。”她说。

唐三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说。

他指的是她肩头那道被雷刃擦过的焦痕。

千寻昙低头看了一眼。

队服被削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焦黑，下面的皮肤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小伤。”她说。

她没有说的是，她自己都快忘了这道伤。

但唐三看见了。

她垂下眼，把碎发拢到耳后。

两人并肩走向选手通道。

经过场边时，千寻昙的余光扫过雷霆学院的休息区。

玉天心躺在担架上，正在接受随队治疗师的紧急处理。他浑身的魂力波动已经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眼睛还睁着，望着穹顶的方向。

他忽然转过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这边的某个人身上。

不是唐三。

不是戴沐白。

是场边阴影里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的中年男人。

玉小刚。

玉天心看着他。

玉小刚也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然后玉天心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千寻昙走进选手通道。

身后那些欢呼声渐渐远了，变成隔着一层厚玻璃似的模糊嗡鸣。

通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京灵走在队伍前方。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队服被染红了一大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自己还能站稳。

绛珠从场边迎上来，低声说着什么，治疗权杖亮起绿色的微光。

京灵摇了摇头。

他回过头，看向千寻昙。

灰蓝色的眼瞳隔着那层薄雾似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千寻昙停下脚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唐三的呼吸。

他们站了很久。

精神海里，相思翻了个身。

好吵，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相思要睡觉……

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消失了。

千寻昙睁开眼。

“阿唐。”她轻声唤他。

“嗯。”

“今天，”她说，“京灵挡了三刀。”

唐三没有说话。

“第一刀，”千寻昙说，“他左肩。第二刀，他肋侧。第三刀，他替我撞开的时候，雷刃从他背上划过去了。”

她顿了顿。

“他一句话都没说。”

唐三看着她。

“他不用说话。”他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为她挡刀却不说一个字，不习惯有人用沉默来交付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习惯在这个队伍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欠了太多还不起的账。

她只是不习惯。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回去吧。”她说。

唐三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阳光从门口倾泻而入，把出口照成一片晃眼的白。

千寻昙走进那片白光里。

身后，雷霆学院与史莱克学院的比分牌还亮着。

那个数字不会再变了。

雷霆学院（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