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深潭之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当唐三终于挣扎着夺回一丝清明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阴寒和令人窒息的禁锢感。魂力死寂,经脉如同被冰封,身体被一种柔韧冰凉、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碧绿色藤蔓牢牢捆缚在坚硬的岩石上。
他竭尽全力,才让沉重的眼皮睁开一线缝隙。紫极魔瞳在虚弱中本能运转,穿透初醒的朦胧。
眼前的世界,让见多识广,为人两世的唐三也瞬间失神。
氤氲的雾气弥漫蒸腾,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红蓝交织。炽烈的赤红如地心熔岩奔涌,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冰澈的幽蓝如万载玄冰凝结,透出刺骨的森寒。两种极端狂暴的能量在此地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壮丽的平衡,相互倾轧又彼此共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药气息,混杂着硫磺的刺鼻和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奇异馥郁。
冰火两仪眼!天地钟灵的极致奇观!
震惊过后,是刺骨的冰寒。能在他、大师、柳二龙院长、甚至比比东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们从蓝霸学院瞬间转移至此,唯有白日里那位气息如九幽毒蛇般的绿发封号斗罗——独孤博!此等手段,已非魂力高深可以形容,更涉及空间与精神的莫测运用。
他艰难地侧过头,脖颈僵硬刺痛,目光焦急地搜寻。
阿昙就在他身侧,同样被碧绿藤蔓紧紧束缚,软软地靠着他。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原本柔顺耀眼的金发有些散乱,几缕被冷汗黏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帷帽早已不见,绝美的容颜毫无遮掩,却因昏迷和虚弱而失去了神采,只有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阿昙…” 唐三心如刀绞,想呼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他想动,想触碰她,确认她的温度,但身体的禁锢超乎想象,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啧,醒了一个。” 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皮革摩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讶异和更多的玩味。
唐三猛地抬眼。只见独孤博正随意地坐在数丈外一块暗红色的岩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株叶片如燃烧火焰般的赤红植物。他绿发枯槁,面容瘦削,一双绿眸在红蓝光晕映照下闪烁着幽冷难测的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率先醒来的唐三。
“魂尊修为,能在老夫的‘幽冥缚’和此地能量冲击下这么快恢复意识,你的根基和意志倒是不错。” 独孤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随即落到依旧昏迷的阿昙身上,绿眸中探究之色更浓,“不过这女娃娃…就有点意思了。中了老夫的‘梦魇蛇息’,灵魂竟未受重创,只是消耗过度陷入深眠…但这灵魂波动…”
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精纯得过分,却也脆弱得过分。像是最上等的琉璃,清澈无瑕,但轻轻一碰似乎就会碎裂。寻常魂师,哪怕是辅助系,精神力也不该如此…‘纤薄’。古怪。”
唐三心中剧震。独孤博一语道破了阿昙精神力上的异常——精纯但脆弱,缺乏足够的韧性和强度。这正是阿昙修炼方式的一个潜在弱点。她的魂力增长依赖与自己的特殊共鸣和生命力的自然积累,在精神力的主动锤炼和防御方面,确实有所欠缺。这也是她面对独孤博那种直接针对灵魂的诡异手段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迅速陷入深度昏迷的原因。
独孤博似乎对昏迷中、精神力“脆弱”的阿昙暂时失去了深究的兴趣(或许觉得这样的灵魂状态也藏不住太多秘密),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醒着的唐三身上。他放下手中的赤红植物,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小子,名字。” 独孤博问得直接。
“唐三。” 唐三强迫自己冷静,紫极魔瞳全力运转,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声音沙哑却清晰。
“唐三…史莱克学院的。” 独孤博似乎回忆了一下,“能被弗兰德和玉小刚看重,想必有些门道。不过,光有天赋,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冷,封号斗罗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唐三:“这冰火两仪眼是老夫的禁脔。看见它,就是死罪。你们看到了,所以你们必须死。除非…”
他顿了顿,绿眸幽深地盯着唐三:“…你能拿出让老夫改变主意的‘价值’。比如,买命钱,或者…让老夫觉得留下你们比两具尸体更有用。”
机会!也是悬崖边的独木桥!
唐三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硬拼绝无生机。暴露唐门绝学或双生武魂是饮鸩止渴。唯一可能引起这位毒斗罗兴趣,且自己或许能把握住的…
毒!独孤博以毒成名,自身气息深处却隐含着不和谐的阴寒、淤塞与侵蚀之感,结合他枯槁的面容、眼中偶现的痛苦碧芒…玄天功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和玄天宝录毒经篇的浩瀚知识,让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唐三心中越发清晰。
赌一把!
“前辈…” 唐三压下翻腾的气血,努力让声音平稳,“晚辈或许…对前辈体内沉积的‘隐疾’,有所察觉,甚至…能提供一些缓解的思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独孤博周身的气息猛然炸开!不再是之前的威压,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混合着滔天杀意、暴怒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逆鳞的惊骇!碧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搅动得周围红蓝雾气剧烈翻腾!他那双绿眸瞬间变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毒炎,死死锁定了唐三!
“你——说——什——么?!” 独孤博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骨髓,一字一顿,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说!”
封号斗罗的暴怒威压如同亿万钧重山轰然砸落!唐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灵魂仿佛要被撕裂,喉咙一甜,鲜血已然涌上口腔!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甚至隐约有血丝浮现,目光却依旧不屈地迎向那双暴戾的绿眸!
他知道,赌注已经压下,生死就在接下来的应答之间!
“无人告知…晚辈…自幼钻研药毒之道…” 唐三每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承受着恐怖的压力,“前辈气息…浩瀚如渊…但深处…隐有阴寒淤结、侵蚀本源之兆…面色青晦…眸光碧芒时现戾气…此皆身中奇毒、且毒性已与修为根基纠缠难分之象…晚辈…斗胆揣测…”
他将紫极魔瞳的细微观察、玄天功对生命状态的敏感,以及毒经中对顶级混毒或反噬剧毒症状的描述,糅合在一起,半真半假地推断而出。
独孤博眼中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惊疑和审视。他身上的毒,是他最大的秘密和痛苦根源,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解析掌控。这小子,一个魂尊,竟能看破?而且点出的“与修为根基纠缠”,正是最棘手之处!
“你…师承何人?何门何派?” 独孤博的声音低沉下来,杀意内敛,却更加危险,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晚辈唐三,师从玉小刚,史莱克学院学员。” 唐三再次强调,“毒道一途,多是自行研读古籍,偶有所得…” 他将一切推给自学和天赋,这是最安全,也最难被证伪的说法。
独孤博死死盯着唐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都看穿。冰火两仪眼内,只剩下红蓝能量流转的细微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独孤博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沙哑低笑:“自行研读?偶有所得?便能看破老夫隐疾?小子,你的‘天赋’,未免好得有些过分了。”
他不再追问师承,话锋却陡然一转:“就算你能看出,那又如何?缓解思路?天下能看出老夫中毒者或许有之,但敢言缓解者,你是第一个,也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个!你可知此毒是何等存在?纠缠老夫多少岁月?”
“晚辈不敢妄言根治。” 唐三心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必须抛出足够分量的“诱饵”,“但晚辈或可尝试‘疏导’、‘暂缓’。毒已与前辈修为共生,拔除即自毁。然万物相生相克,冰火两仪眼乃天地极境,孕育无数奇物,其中必有能影响此毒之灵萃。晚辈愿竭尽所能,在此研习药性,推演疏导之法,即便不能根除,或可为前辈减轻些许发作之苦,延缓侵蚀之速。”
他提出的“疏导”、“暂缓”、“借助此地灵萃”,既新颖又实际,戳中了独孤博内心最深的渴望——他早已不求根治,只求能少些痛苦,多些时日。
独孤博眼神闪烁,显然在剧烈权衡。杀,固然干净,但自己这日益沉重的毒患…留,风险不小,但这小子确实有些门道,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千寻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就在刚才唐三提出解毒之议,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时,这女娃娃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手腕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白色手环,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光华。虽然很快沉寂,但独孤博何等眼力?那绝非寻常魂导器的波动,倒像是…触发了某种印记或传讯?
这女娃娃,身份恐怕不简单。之前就觉其气质特殊,灵魂状态古怪。若是杀了,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现在,这唐三似乎真有可能对他的毒患有所帮助…
就在独孤博沉吟未决之际,异变再生!
一直昏迷的千寻昙,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经历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与此同时,她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光芒大盛,虽然依旧不强,却持续不断地亮起,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纯粹神圣的威严气息,从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那手环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中,一枚通体莹白、非金非玉、雕刻着权杖与六翼天使图案的令牌虚影,缓缓旋转浮现!
教皇令虚影!
虽然只是虚影,并非实体,但那独特的图案、那神圣威严的气息,以及其中蕴含的一丝仿佛直达灵魂的烙印感…独孤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武魂殿教皇令!而且是最高规格,蕴含着特殊精神烙印,能在一定条件下被动激发的教皇令!
这女娃娃,竟然与武魂殿教皇有如此密切的关系!密切到能持有这种带有防护和警示功能的教皇令!
一切瞬间明了。她那“精纯脆弱”的灵魂状态,或许正是因为受到了某种高层次力量的保护或洗礼?她的身份…独孤博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疑、忌惮、棘手…
而就在这时,千寻昙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环光芒骤熄,教皇令虚影消散,她再次陷入彻底的昏迷,但脸色似乎更加灰败,灵魂波动微弱得几乎熄灭。
唐三也看到了那教皇令虚影,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阿昙…竟然和武魂殿教皇有关?!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独孤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忌惮!
机不可失!
“前辈!” 唐三急声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决绝,“晚辈愿立下誓言,竭尽所能为前辈缓解毒患!只求前辈开恩,暂保我二人性命!阿昙她…身份特殊,若在此陨落,恐为前辈引来无穷后患!晚辈若能助前辈缓解痛苦,前辈得利,我们得生,两全其美!若晚辈无能,届时前辈再行处置,我们绝无怨言!但请前辈,至少给我们一个尝试的机会,也…也给阿昙一个救治的机会!她精神力受创,耽搁不得!”
他句句紧扣独孤博的利害关系:解毒的可能利益,杀死阿昙的潜在风险(教皇令代表的武魂殿),以及阿昙若死、自己可能不配合或心怀怨恨的隐患。同时,将救治阿昙(需要独孤博出手或允许)作为了一个附加的、合情合理的请求。
独孤博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唐三坚毅焦急的脸、千寻昙苍白昏迷的面容、以及那已然消散却余威犹在的教皇令虚影位置来回扫视。
杀意,忌惮,权衡,对解毒的渴望…各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终于,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周身那恐怖的碧绿光芒缓缓收敛。
“好!” 独孤博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唐三,老夫就给你这个机会,也给你们一条暂时的生路!”
他袖袍一挥,束缚两人的碧绿藤蔓如潮水般退去,但一个更加凝实、布满细微蛇鳞状纹路的碧绿能量光罩,将两人连同他们所在的岩石方圆三丈笼罩在内。
“从此刻起,你们囚于此罩之内。不得踏出半步,违者立毙!” 独孤博冷声道,“老夫会给你部分药草图谱,允许你在一定距离外观察此地植物。每隔三日,老夫会允许你在严密监控下,探查一次老夫体内毒素情况。”
“你若真能寻得缓解之法,减轻老夫一次发作之苦,老夫便承诺,不仅饶你们性命,还会尽力救治这女娃娃,并在事后放你们离去。” 独孤博盯着唐三,绿眸幽深,“但若你只是欺世盗名,或这女娃娃撑不到那时候…你们知道后果。”
“多谢前辈成全!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唐三连忙应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松。最危险的关口,暂时渡过了。
独孤博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光罩内昏迷的千寻昙,眼神复杂。教皇令…真是个天大的麻烦。但愿这唐三真有点本事,否则…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雾气中,去准备限制和观察的措施了。
碧绿光罩内,只剩下筋疲力尽的唐三,和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千寻昙。
唐三顾不得自己虚弱,连忙将阿昙小心地扶靠在自己怀中,尝试将恢复了一丝的玄天功,以最温和的方式渡入她体内,温养她受损的经脉和几乎枯竭的精神力。他能感觉到,她的灵魂之火非常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阿昙…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我们一定会一起离开这里…” 唐三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他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腕那已经恢复平凡的白玉手环上。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收敛心神,唐三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光罩和外面的冰火两仪眼。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开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