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带上悬着的铜铃,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几分粗糙的纹路,风一吹过,铃铛轻轻晃悠,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响。这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远处的铜锣声哐哐炸响。苗家汉子的吆喝声裹着风卷过街巷:“祭月节篝火晚会咯各家各户都到晒谷场集合嘞!”
声音落下没几秒,整个寨子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热闹起来。
吊脚楼的木门吱呀作响,穿着刺绣盛装的苗家姑娘们鱼贯而出,头上的银饰随着脚步碰撞,叮当作响。她们手里提着竹篮,篮里装着彩色的布条、晒干的野花,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河灯,脸上漾着淳朴的笑意,朝着晒谷场的方向涌去。老人们拄着拐杖,被儿孙搀扶着慢慢走,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苗疆小调,皱纹里都透着喜气。半大的孩子们跑得最快,手里的风车转得呼呼响,彩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翻飞,像是一群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嬉笑声撒了一路。
(祭月节!这副本还能过节日?待遇也太好了吧!)
玩家们早就被这几天的温柔乡磨掉了大半警惕,此刻听到吆喝声,瞬间炸开了锅。戴眼镜的男生猛地从石板上跳起来,手里的粗陶碗差点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兴奋:“篝火晚会!还有这好事?我要去我要去!”扎马尾辫的女生拉着身边的苗家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追问:“祭月节要做什么呀?有长桌宴吗?有没有好看的舞蹈?”
小姑娘眨着眼睛,回答:“有长桌宴,有芦笙舞,晚上还要放河灯许愿呢!”
玩家们欢呼着涌进人群,穿蓝色苗服的玩家已经勾着苗家汉子的肩膀,学着对方的腔调说苗疆话,蹩脚的发音逗得汉子们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递过一竹筒米酒。奈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袖。
触手冰凉,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是杰克。
奈布的指尖顿了顿,刚想松开,就感觉到对方的脚步慢了下来,无声地迁就着他的速度。他抬头看过去,红色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苗装里,显得格外扎眼。
奈布盯着他想着前一个副本也没看见过他,他到底是玩家,还是这个副本里的人,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喂,你到底是不是这寨子里的人?”
杰克侧过头,面具对着他,沉默了几秒。过了片刻,他才用那蹩脚的磕磕绊绊的普通话缓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不是。我……也是玩家。”
玩家两个字落下,奈布的瞳孔微微一缩。
难怪他对这苗寨的路线熟门熟路,难怪他知道哪些东西不能碰,原来杰克和他们一样,都是被扔进这个恐怖副本里的猎物。只是不知道,他在这寨子里待了多久,又摸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规则。
说话间,晒谷场已经遥遥在望。
巨大的空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央架着一个半人高的篝火堆,堆着干燥的木柴和松枝,旁边摆着几个陶盆,里面装着引燃的火绒。长长的木桌沿着晒谷场的边缘摆了一圈,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烤得油光发亮的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透着诱人的焦香;蒸得软糯的糍粑裹着黄豆粉,黄澄澄的,看着就甜;还有一碗碗色泽鲜亮的野菜汤,绿油油的,飘着葱花;角落里的酒坛敞着口,米酒的清甜混着粮食的醇厚,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长桌宴看着也太香了!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太阳渐渐落下,云霞像是被点燃的棉絮,烧得漫天都是。最后一声铜锣响落下时,苗寨的长老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枝,点着了篝火堆里的火绒。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熊熊火焰窜了起来,火光瞬间舔舐着夜空,照亮了整片晒谷场,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苗家姑娘们率先围着篝火跳起了舞,她们的裙摆飞扬,绣着的花鸟鱼虫像是活了过来,银饰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和着苗家汉子们悠扬的芦笙声。
玩家们早就按捺不住,纷纷加入跳舞的队伍。扎马尾辫的女生学得最快,跟着姑娘们的脚步旋转,裙摆转成了一朵盛开的花;戴眼镜的男生拿着芦笙,笨手笨脚地吹着,不成调的声音引得众人哄笑,他自己却笑得格外开心;穿绿色苗服的玩家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踩在被火烤得温热的石板上,跟着节奏晃悠,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奈布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篝火的暖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低头瞥了眼腰上的铜铃,铃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用的摆设模样。
杰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彩色的河灯。他递过一个给奈布,竹篾编的灯身糊着彩纸,上面画着精致的花鸟,还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放……河灯,许愿。”杰克的普通话依旧磕磕绊绊,却带着几分认真。
奈布接过河灯,指尖碰到粗糙的竹篾,心里莫名一动。他拿起旁边的毛笔,犹豫了一下,在灯面上写下了三个字一活下去。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渴望。
(活下去!奈布的愿望好戳心!希望他能实现!)
篝火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长桌宴正式开席。玩家们和苗寨的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米酒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腊肉焦香四溢,肥而不腻;糍粑沾着黄豆粉,甜得恰到好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碰杯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歌声,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真正的团圆宴。
奈布也喝了一碗米酒,温热的酒液驱散了寒意,让他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他看着身边的杰克,对方正默默地喝着酒,面具被微微抬起一点,火光落在上面,竟让他显得有几分柔和。
“喂,杰克,”奈布又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你也是玩家,那你待在这寨子里多久了?”
杰克抬眼看向他,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沉了沉。他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很久。”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分量,让奈布的心头猛地一沉。
很久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久到他已经能和苗寨的人和平共处,久到他已经摸清了这个副本所有的陷阱?
(杰克待了很久?细思极恐!他不会被寨子里的人同化了吧?)
就在这时,几个苗家阿婆端着一碟碟红色的野果走了过来,分给每个人。野果红得透亮,像是一颗颗饱满的红宝石,看着就诱人。阿婆们笑着说:“这是祭月果,吃了能平安顺遂,百病不侵嘞!”
玩家们纷纷接过野果,塞进嘴里,甜美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引来一片赞叹声。奈布也拿了一颗,红果的触感冰凉,带着几分粘稠的汁水,他低头看着那颗在指尖晃悠的野果,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朝着嘴边送去。
手腕还没抬到半空,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小臂。
杰克的动作又快又急,没等奈布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凑到奈布的手边,张口咬住了那颗野果。牙齿刺破果皮的瞬间,清甜中带着一丝腥气的汁水溅了出来,有几滴沾到了奈布的手背上。更让奈布僵住的是,杰克的唇瓣无意间擦过了他的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杰克咬下小半颗野果,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着咽了下去。他抬眼看向奈布,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你……不能吃。”
奈布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沾着一点透明的水渍,是杰克留下的口水。
一股嫌弃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奈布猛地甩开杰克的手,眉头紧皱:“凭什么?阿婆分给我的,你说抢就抢?”他抬手抹了抹手指,嫌弃的神色更浓了,“真可恶,我这手简直是被狗舔了一口!”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溪边的方向冲过去,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杰克看着他匆匆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指尖沾着的野果汁水,又抬眼看向那些正大口吃着野果的玩家,面具后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他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野果,那股清甜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涩,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
篝火依旧熊熊燃烧,乐声依旧悠扬,玩家们的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可没人注意到,那些吃完野果的玩家,脸上的笑容正一点点变得僵硬,眼神也渐渐失去了焦距,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溪边的奈布正拼命搓着手尖,冰凉的溪水冲在手上,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点残留的温热触感。他抬头看向晒谷场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欢声笑语落在耳朵里,突然变得刺耳又诡异。
他摸了摸腰上的铜铃,铃铛在风里轻轻晃悠,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响。
这铜铃,真的只是个摆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