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牵着杰克踏进【壹】等暖炉鹅绒房时,壁炉里的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炉壁,却驱不散空气里漂浮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房间陈设算得上体面,一张雕花大床占了半壁空间,鹅绒被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蒙尘的煤油灯。杰克松开奈布的手,踮着脚尖凑到壁炉边,小手伸到火苗旁晃了晃,暖融融的温度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了点泥渍的旧衣,衣角磨得起了毛边,袖口还裂了个小口,却没敢奢望什么能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奈布刚把兜里的【壹】号牌放在床头柜,墙壁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行猩红的字迹缓缓浮现,像是用鲜血写就:副本强制规则:每晚亥时,所有玩家两人一组巡逻庄园走廊,巡逻期间两人距离不得超过三米,违者,抹杀。
(三米贴贴?这副本是懂强制组队的)
(救命!距离超了直接噶?这规则也太狠了吧)
字迹浮现的瞬间,每个人头顶都突兀地亮起了一行惨白的小字奈布头顶是【雇佣兵·奈布】,杰克头顶则是【无·杰克】,字迹悬浮在半空,像是刻在虚空里的标签,躲无可躲。
(无?这小孩是NPC还是隐藏玩家啊)
(头顶ID实装了?庄园这波是自带身份牌啊)
余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组队自己选,亥时没到走廊集合的,直接丢去喂我的“宠物”哦。”
奈布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杰克头顶的【无·杰克】。这庄园里的人,怕是没几个会愿意和一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组队。他弯腰摸了摸杰克的头:“跟紧我。”
杰克仰起脸,点了点头,小手又自然而然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乖乖应了声“嗯”。
亥时的钟声沉闷地敲响,庄园里的雾气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几乎不见五指。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玩家头顶的名字泛着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组队的玩家们大多凑在一起,神色警惕,唯有奈布和杰克,一个身形挺拔,一个瘦小乖巧,隔着半步的距离,刚好卡在三米规则的安全线里。
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塌陷,雾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肉的酸臭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两人刚走到拐角,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紧接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沉重、滞涩,像是有人拖着几十斤的铁链在走,“哐当哐当”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敲得人心头发麻,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咀嚼声。
“哥哥……”杰克的声音很轻,没有太多颤抖,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奈布的衣角。
奈布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下意识地将杰克往身后拽了拽,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空无一物,他才想起自己没有武器。他压低声音,用气音在杰克耳边叮嘱:“别出声,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雾气缓缓散开。
奈布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那是一个浑身裹着破烂绷带的身影,绷带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渍浸透,有些地方甚至黏在了皮肉上,露出森白的骨茬。它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锈迹斑斑的铁镣,铁链拖在地上,每动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它的右手,正高高举着一条血淋淋的人类大腿,齿间还在疯狂啃食着,鲜红的血沫顺着绷带的缝隙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污。它的头部被绷带缠得密不透风,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却因为专注于啃食,并未将视线转向两人。
这不是人,是副本里的怪物。而它之所以没对两人发起攻击,只是因为正沉浸在食物里,无暇他顾。
(卧槽!这画面我眼睛要瞎了!)
(救命!它手里的大腿……刚死的玩家吧?)
(绷带人干饭ing勿扰?这设定也太阴间了)
诡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啃食的咔嚓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它只顾着撕扯手里的大腿肉,朝着两人的方向挪动的脚步。
奈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死死盯着诡影手里的残肢,胃里一阵痉挛,却不敢挪动分毫他不知道跑的后果是什么,副本的规则从来都是防不胜防。
杰克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发抖,只是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那道绷带缠身的诡影。他感受不到恐惧,只觉得这东西身上的气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都是没有活人气的,都是沉在黑暗里的。他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诡影的注意力全在那块大腿肉上,对近在咫尺的自己和奈布,竟像是完全看不见一般。
就在这时,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突然又浮现出一行猩红的字迹,比之前的规则更显狰狞,像是用鲜血直接泼上去的:巡逻追加规则:遇鬼,不可跑,不可出声,不可直视其面,静立十秒,方得生路。
(玩呢?早不说晚不说,主打一个极限心跳?)
(十秒!我屏气都憋不了这么久啊喂)
(不能跑不能看?这是强制玩木头人游戏?)
奈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死死攥住杰克的手腕。
杰克抿了抿唇,闭上眼睛,脑袋埋在奈布的后背。但他没有发抖,也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贴着奈布的衣服,听着奈布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那是鲜活的滚烫的,和自己死寂的身体截然不同,也听着怪物啃食的声响越来越近。
怪物停在了他们面前。
近得奈布能闻到它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肉味和血腥味,能看到它嘴角的血沫滴落在自己的鞋面上,能听到它咀嚼骨头的脆响。它的“脸”对着奈布,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却依旧没有停下啃食的动作。
奈布的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只能僵硬地站着,感受着那道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存在感”落在自己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奈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掌心的冷汗浸透了杰克的手腕,可怀里的小家伙却异常安稳,没有一丝挣扎,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反而让他焦躁的心,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杰克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怪物的吞咽声。他甚至悄悄抬了抬眼,看见它的铁镣擦过自己的脚尖,那只抓着残肢的手几乎碰到奈布的肩膀,却没有停顿,仿佛他们只是两团虚无的雾气。
终于,墙壁上的猩红字迹开始变淡,一点点消失在墙壁里。
那拖沓的脚步声,终于缓缓远去,铁链的声响和啃食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深处。
奈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反酸,掌心已满是冷汗。
(活下来了!这十秒比我三年高考还漫长)
(雇佣兵你是我的神!换我早吱哇乱叫了)
(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回头噶我)
杰克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抬头看向奈布,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哥哥,它走了。”
奈布喘着气,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杰克微凉的皮肤时,心里蓦地一惊这小家伙,刚才竟然一点都没怕?
他来不及细想,两人不敢多做停留,快步往前走去,三米的距离始终没拉开。走到走廊尽头时,杰克突然拽了拽奈布的衣角,小手指着前方,声音依旧很轻:“哥哥,门……”
奈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扇虚掩的房门,和他们住的【壹】等房一模一样。门缝里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陈设和他们的房间分毫不差,同样的雕花大床,同样的壁炉,甚至连床头柜上的煤油灯,都蒙着一样厚的尘。
更让人心头发冷的是,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和奈布一模一样的布衣,侧脸的轮廓分毫不差,正睡得沉;旁边躺着的,是个瘦小的身影,头发软软的,正是杰克的模样,身上却穿着一套样式精致的衣服,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替身文学?这副本是懂搞事的)
(细思极恐!床上的人是平行时空的他们?)
(救命!这波是强制照镜子还附赠复制体?)
奈布的呼吸沉了几分,他能清晰地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气息,带着和自己身上一样淡淡的烟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杰克的手,指尖冰凉:“别靠近。”
杰克点了点头,那双能透视的眼睛悄悄眯起。两人不敢多留,被奈布拽着快步往回走,奈布的手心微微出汗,心里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回到房间时,壁炉里的火已经弱了下去。奈布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血腥味,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旧木头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床脚。
那里摆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套成人款,一套孩童款,旁边还放着一件黑色的朋克风长外套,只是被一堆布料压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成人款的朋克风服饰格外扎眼:上身是黑色紧身背心,堪堪遮住腰腹;下身是设计夸张的黑色短裤,侧边交叉绑带镂空,右腿还带着多层绑带式腿环,布料少得可怜,几乎将腰腹和大腿的皮肤都露在外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金属腰链挂着零星装饰。孩童款的则要正常得多,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小马甲,马甲的领口别着一枚绿宝石胸针,旁边还放着一个金属发夹,带着尖锐的棱角,却透着几分可爱。
杰克趁奈布低头翻看衣服的间隙,悄悄伸手把那件外套抽了出来,塞进了沙发背后的缝隙里,动作麻利得像只偷糖的小猫,全程没让奈布发现。
(卧槽!这短裤是认真的吗?雇佣兵穿了直接社死)
(小孩的衣服好乖!绿宝石胸针戳中萌点了)
(副本你是懂穿搭的,但不多!这暴露度太离谱了)
(小哥哥∽,嘿嘿快穿上衣服让姐姐看看)
(楼上的能别那么变态吗?!)
墙壁上再次浮现出猩红的字迹,这次的字迹比之前的要规整许多:副本标识服饰,每人一套,强制穿戴。此服饰为玩家专属标识,用以区分玩家与“其他人”。拒不穿戴者,抹杀。
“其他人?”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平静。
奈布的眉头死死皱起,杰克也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
庄园里除了玩家,还有什么?
是那些东西?还是走廊尽头床上躺着的死人?
一股寒意从两人的心底升起。
奈布走过去,拿起那套成人款的衣服,翻来覆去地看。紧身背心贴肤,短裤的镂空设计让他头皮发麻,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外套,这穿出去和光着身子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看着,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抬手就把衣服狠狠摔在地上,炸毛似的低吼:“至少两边加长一点吧!给我个外套也行啊!这让我裸着出去有什么区别!”
杰克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道:“哥哥,别生气……”
奈布深吸几口气,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别扭,可墙壁上突然浮现的一行小字,让他瞬间熄了火服饰穿戴时限:十分钟。超时未穿戴者,传送至鬼巢穴。
(笑不活了!雇佣兵炸毛好可爱)
(这短裤确实太过分了,换我也炸毛)
(倒计时开始!雇佣兵快穿!不然要去陪绷带怪了)
奈布看着那行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他磨磨蹭蹭地换上,紧身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肩颈和紧实的腹肌,短裤的绑带设计衬得他腰窄腿长,腿环缠在劲瘦的右腿上,竟透着一股野性的张力。整套衣服将他常年征战练出的肌肉线条展现得淋漓尽致,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太多,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杰克抬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小嘴像是抹了蜜,脆生生地夸个不停:“哥哥好帅!腹肌好好看!腿环也超酷的!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
被一个小家伙这么直白地夸奖,奈布的耳尖瞬间红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又对着壁炉的反光看了看,发现这身衣服确实把自己的身材优势凸显出来了,心里的别扭竟一点点消散,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自信。
他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揉了揉杰克的头:“眼光还不错。”
杰克见他不排斥了,笑得更开心了,连忙拿起自己的那套衣服,迫不及待地换上。白衬衫干净利落,黑马甲精致挺括,绿宝石胸针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再配上发夹,竟有种萌。
两人站在一起,一酷一萌,像极了一套量身定做的亲子装。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字迹又变了,添上了一行冰冷的提示:午夜子时,走廊尽头的房间,将完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