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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碰暗礁

琐碎岁寒时

查户部贪腐案的路,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难走。

萧珩调了东宫最得力的暗卫给他,沈清辞便借着伴读的身份,日日往户部的官署跑。那些账本摞起来比他还高,一笔笔核对下来,常常熬到深夜。夜风灌进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他咳得撕心裂肺,却死死捂着嘴,生怕惊动旁人。脖颈间的长命锁硌着锁骨,冰凉的触感,是支撑他撑下去的唯一凭依。

他们查到的线索,渐渐指向户部侍郎魏光堂。此人表面清廉,暗地里却与漕运总督勾结,将北境的军饷扣下大半,囤积粮草牟取暴利。沈清辞顺着线索摸下去,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林源。

林源是个刚正不阿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王显他们私吞军饷的账册副本。他感念沈清辞为民请命的赤诚,答应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证据。

沈清辞以为,这是扳倒贪官的关键一步。

可他忘了,朝堂之上的暗箭,从来防不胜防。

就在林源准备上殿的前一夜,一封匿名的检举信,递到了皇上的御案前。信里说林源收受贿赂,盗取户部机密,意图构陷上官。紧接着,林源的家中,被搜出了大量的金银。

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沈清辞疯了似的往诏狱跑,萧珩拦着他,脸色惨白:“没用的,他们早早算计好是个死局…

他能查到账本,能找到证人,却斗不过盘根错节的官场势力。他的满腔热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萧珩站在他身后,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绝望:“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萧珩的喉咙发紧,只能用力攥紧他的手:“不是。等我,等我掌权,我定还你一个清明的朝堂,还林源一个公道。”

沈清辞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萧珩的手背上,滚烫的,灼人得慌。

连绵的雨下了三日,洗得盛京城的青石板油亮,也洗得京兆府狱的墙根,泛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沈清辞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风裹着雨丝,打湿了他月白色的袍角,凉意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钻。他自幼体弱,被这冷风一吹,便止不住地咳嗽,咳得肩头微微发颤,指尖却死死攥着一卷油纸包着的账册——那是扳倒户部尚书魏光堂的关键,是他与太子萧珩,耗了三个月才摸到的证据。

只差一步。

只差一个人证。

他几乎是疯了似的往东宫跑,拽着萧珩的衣袖,声音发颤:“殿下,救他!林源不能死!他死了,魏光堂就再也扳不倒了!”

萧珩的脸色比他更沉。他何尝不想救?魏党盘根错节,朝堂上半数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动魏光堂,就是动半壁江山。这些日子,萧珩明里暗里调了三次人手,想把林源从牢里捞出来,可每次都被魏光堂的人堵回去。方才传来的消息,魏光堂已经递了折子给皇上,说林源是“通敌叛国的奸佞”,请旨“严加审讯”。

“严加审讯”四个字,是魏党惯用的手段。进了那狱中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雨势忽然大了。

巷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伴着狱卒粗粝的笑骂声。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猛地抬头,透过雨幕,看见几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正押着一个人往狱门走。

那人被铁链锁着四肢,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头发黏在脸上,看不清容貌。可沈清辞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林源。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眉眼清朗的模样,此刻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怕是已经断了,每走一步,地上便溅开一朵血花。

“林先生!”

沈清辞失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雨吞没。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护卫死死拉住:“公子!不可!魏大人的人就在附近,您这一去,不仅救不了他,连您自己都要搭进去!”

护卫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清辞的头上。他僵在原地,看着林源被狱卒推搡着,踉跄着往牢门里挪。

忽然,林源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本该是温和的,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亮。他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沈清辞的身上,嘴唇动了动。

沈清辞看懂了。

他在说:“账……是真的……”

下一秒,一个狱卒嫌他走得慢,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后心。林源闷哼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不识抬举的东西!”狱卒啐了一口,拽着铁链往前拖,“魏大人说了,你要是再不招,就把你那点事,全抖搂给你乡下的老娘听!”

林源趴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是怕自己受折磨,是怕连累家人。

沈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林源被拖进那扇黑漆大门,看着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他想喊,想骂,想冲进去撕碎那些人的嘴脸,可他不能。

他是沈家公子,是太子的未婚妻。他的身上,系着沈家满门的荣辱,系着萧珩的储君之位。他不能冲动,不能把所有人都拖进这滩浑水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珩撑着一把明黄色的伞,快步走来,看见沈清辞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清辞,回去吧。”

“回不去了。”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头看着萧珩,眼底是翻涌的绝望,“殿下,你听见了吗?他在说,账是真的。他才二十一岁,他本该有大好的前程,他只是想做个好人,想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讨个公道……”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萧珩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沈清辞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笔,读过书,却护不住一个想说实话的人,“我不想做什么太子妃,我不想困在深宫后院,我想和你一起,清君侧,安天下,可我……我连一个证人都护不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委屈与愤懑,带着一腔热血被现实碾碎的茫然。他才十七岁,正是心怀天下、意气风发的年纪,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忠良,在自己眼前,被黑暗吞噬。

萧珩沉默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何尝不难受?他是储君,肩上扛着万里江山,可他羽翼未丰,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党横行霸道,看着忠臣受辱。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巷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狱门再次打开。

这次,抬出来的是一副薄薄的担架。

担架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像是还在追问,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沈清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副担架被抬上马车,看着马车碾过青石板,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风裹着雨,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沈清辞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与雨声混在一起。

他怀里的账册,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上面的字迹,红得像血。

那是林源用命,守住的真相。

也是他和萧珩,必须走下去的路。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以血为代价。

因为,他们不能让林源的血,白流。

那之后,沈清辞沉寂了很久。他依旧陪着萧珩读书,依旧帮他处理政务,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他不再轻易说要做忠臣,要做将军,只是默默的,将那些贪官污吏的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

他知道,路还长。

一晃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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