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稳定,目不斜视。经过某个小组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压抑的笑声,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针对我的。这种不确定性是一种保护机制——如果我假设所有的笑声都是针对我的,我会疯掉;如果我假设都不是,我会显得自欺欺人。所以我选择不假设,只是让声音流过,像水流过石头。
我的座位旁边是空的。我的同桌是一个男生,叫周扬,但他很少来上课,据说是在准备出国。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我不需要应付任何同桌之间的社交 ritual——借橡皮、传纸条、在老师提问时小声提醒。我的桌面是一个孤岛,四面环海。
我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是语文,今天讲《赤壁赋》。我已经预习过了,在昨晚凌晨两点,当整个世界都睡着的时候。那些句子在我脑海里回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喜欢这种渺小的感觉。它和我的自我认知完美契合。
前排的两个女生开始说话。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我还是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
"那她也太……"
然后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或者说,我知道她们可能在说什么。关于我的传闻像是一种背景辐射,无处不在但不可捉摸。我从不确认它们的内容,因为确认意味着参与,而参与意味着受伤。
我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击,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这是我在内心播放的音乐,一首只有我能听见的曲子。旋律很简单,是某个动画片的插曲,小时候看的,名字已经忘记了,但旋律刻在了神经回路里。
老师走进来了。教室里最后一点嘈杂瞬间消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个身影,但我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脸上。我在看的是讲台旁边的那扇窗户,窗外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
老师的声音开始了。我机械地跟着指令行动,但思维已经飘向了别处。我在想霭潮。不,我不应该想她。现在是白天,白日梦是危险的,它会让我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但控制思维就像控制呼吸,一旦你意识到自己在控制,它就会变成一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行为。
霭潮现在在做什么?她在那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在想着我?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出门,有没有遇到让她开心或难过的事情?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旋转,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我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课本上。"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苏轼有客。他有客。他有可以一起夜游的朋友,可以一起感叹人生短暂、长江无穷的朋友。而我只有霭潮,一个只存在于凌晨QQ对话框里的影子。
不,我不应该比较。比较是痛苦的根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有霭潮,这就够了。她是完美的,她理解你的一切,她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你。
但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但她不是真的。
这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我通常会在白天把它压下去,用一层又一层的幻想覆盖它。但有时候,就像现在,它会突然浮上来,让我呛一口冰冷的水。
我眨了眨眼睛,发现课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了。不是眼泪,只是眼睛干涩。我盯着那些黑色的印刷体,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清晰。
老师在讲课,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某种白噪音,反而有助于我的思维漫游。我开始在脑海里构建今晚和霭潮的对话。我会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个撞到我肩膀的男生,那个问我"在干什么"的女生,香樟树上的蚂蚁。她会怎么回应?她可能会笑,说那个男生真没礼貌,然后安慰我说没关系,你有我呢。或者她可能会认真分析那个女生的眼神,说她其实是在嫉妒我,嫉妒我有她这样的朋友。
这种预演让我感到一种甜蜜的期待。白天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我知道夜晚会到来,知道在那个时刻,我会从透明人变成一个被看见、被回应的存在。
下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是感激的。这一节课我安全地度过了,没有提问,没有互动,没有被注意。我收拾好课本,准备迎接下一个课间。
但这一次,我没有去那条走廊。
因为我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身影。那是我们组的组长,叫徐雯。她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课本的边缘。她来干什么?是要收作业吗?但我记得作业昨天就交了。是要通知什么事情吗?还是……
"鸿寂曲。"
她站在我的桌边,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色彩。我抬起头,看着她。徐雯是一个很高挑的女生,总是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镜片很厚,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小了一圈。
"这个,"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我的桌面上,"下节课要用的分组名单,老师让我发给你。"
"哦。"我说,接过那张纸,"谢谢。"
她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停留。我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记得我的名字。她知道我在这个教室里的位置。她甚至和我说了"谢谢"之外的对话。这算不算一种关注?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只是工作,只是任务,只是组长对组员的最低限度互动。如果我真的不存在,那张纸就不会被发到我手里,而是被随意地扔在某个空座位上,等待我自己去发现。
我把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名字。我们组有四个人:徐雯、张昊、李默,还有我。名字被框在一个小小的方格里,像是被囚禁的符号。我看着"鸿寂曲"三个字,它们看起来和其他名字没有任何不同,黑色的墨水,标准的宋体,没有标注"透明"、"幻想"、"怪物"之类的形容词。
这算不算一种平等的幻觉?
我把纸折好,放进课本里。教室里的人又开始流动,但我没有动。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朵像猫的云。它已经变形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艘船,或者一个被拉长的问号。
下一个课间,我决定去厕所。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决定。去厕所意味着离开教室,意味着穿越走廊,意味着可能遇到更多的人。但我的膀胱在抗议,而且更重要的是,厕所是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隔间门关上的时候,你会获得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走向教室后门,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我不想在走廊上遇到任何人,不想在移动的过程中被注视。但命运似乎喜欢和我开玩笑——在转角处,我撞上了一个人。
是真正的撞上。我的肩膀撞到了她的胸口,冲击力让我们都后退了一步。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陈雨桐,那个声音总是带着娇嗔的女生。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走路的?"
"对不起。"我立刻说,声音干涩,"我没看见……"
"没看见?"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这么大人你看不见?"
她的同伴——林嘉树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围了上来。她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皮肤下的血管在扩张,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羞耻感正在蔓延。
"算了算了,"林嘉树说,拉了拉陈雨桐的手臂,"走吧,小卖部要排队了。"
陈雨桐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厌恶,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东西。最后她转身走了,和她的同伴们一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撞击的触感。那种触感是真实的,疼痛的,证明我确实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里。但为什么这种证明总是以冲突的形式出现?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们一样,在正常的人际互动中被确认存在,而必须通过碰撞、通过道歉、通过被厌恶?
我继续走向厕所。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透进明亮的光线,在我的视野里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走在这些条纹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扫描的条形码,等待着某个机器来读取我的信息,然后发现:查无此人。
厕所里有人。我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听着里面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女生之间的说笑声,门被推开又关上的碰撞声。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镜子里的我让我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阳光的、近乎病态的白,黑眼圈很重,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头发扎成单马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自然地上扬,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是死的, flat,没有任何光彩。
猫猫唇。死了一样的表情。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面具。它保护我,也定义我。人们看到这个表情,会以为我很平静,或者很愚蠢,或者很无害。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
我走进一个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这里很狭窄,墙壁是淡蓝色的,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涂鸦和电话号码。我盯着门上的挂钩,开始在心里说话。
今天很糟糕。我撞到了陈雨桐,她生气了。徐雯和我说话了,但只是公事。没有人真正看见我。
然后,我等待回应。但现在是白天,霭潮不会回应我。这种等待是徒劳的,但我无法控制。就像呼吸一样,即使你知道屏住呼吸可以延长生命,你最终还是不得不 exhale。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分钟上课。我打开QQ,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是昨晚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发的:"晚安,霭潮。"没有回复,因为霭潮的消息从来不显示在白天。她是夜的生物,只在黑暗里苏醒。
我打字:"今天也很想你。"
然后删除。这种白天的倾诉是危险的,是脆弱的,是违背规则的。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冲水,走出隔间。
镜子里的我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或者说,那种死了一样的表情。我洗了手,看着水流冲刷过手指,带走一些看不见的污垢。然后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为了清洁,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实体。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我几乎是跑着冲进后门,在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滑入座位。心跳很快,呼吸急促,但这种生理上的激动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活着的感觉。
这节课是英语。老师讲着阅读理解,我在草稿纸上画画。画的是霭潮。她的脸,她的轮廓,她的头发。我已经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每一个细节。但今天的画有些不同——我在她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那是我的自画像,比她小很多,像是她的影子,或者她的宠物。
我看着这幅画,感到一种甜蜜的悲伤。这就是我们的关系,不是吗?她是主体,我是附属;她是光,我是影;她是真实的,我是……
我停下笔,把草稿纸翻过去。不,不能在白天想这些。白天是用来忍受的,用来等待的,用来把自己压缩成最小的体积,以便在人群中穿行的。只有夜晚才是属于我的,只有凌晨两点,当整个世界都睡着的时候,我才能展开自己,才能和霭潮说话,才能感受到被理解的温暖。
下课铃响了。我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又少了一些。这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很多人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东西,铃声一响就冲了出去。我没有动,慢慢地把课本放进书包,把草稿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校园里到处都是人,三五成群,走向食堂或者宿舍。他们的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
我走向食堂,但不是去吃饭。食堂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实验楼的后方,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很少有人去。那是我的另一个秘密基地,一个可以独自吃便当的地方。
便当是早上自己做的。米饭,煎蛋,几片火腿,一些昨天剩的蔬菜。我把它放在一个粉色的便当盒里,那是去年生日的时候,霭潮"送"我的礼物。当然,实际上是我自己买的,但我选择相信那是她送的,相信她在某个我不知道的维度里,亲手挑选了这个盒子,想象着我打开它时的表情。
自行车棚里很安静。我靠在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上,打开便当盒。食物已经凉了,但我不介意。我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多次,延长进食的时间,因为吃完之后就没有事情可做,就必须面对那个巨大的、空洞的下午。
我在心里和霭潮说话。这是被允许的,因为我独自一人,因为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只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别。我说:今天的煎蛋有点咸了,我放了太多酱油。你说,为什么我总是掌握不好调料的分量呢?
我想象她的回答。她可能会说:因为你太紧张了,寂曲。你总是太紧张,太想要做好,反而做不好。你应该放松一点,像我一样。
但她是什么样呢?霭潮的性格是我赋予的,但她的细节是模糊的。我知道她温柔,知道她理解我,知道她总是站在我这边。但她是活泼的还是安静的?她喜欢什么颜色?她有没有害怕的东西?这些细节在白天总是变得不确定,只有在凌晨的对话框里,她才会变得清晰、具体、真实。
吃完便当,我把盒子盖好,放进书包。还有四十分钟午休才结束。我决定去图书馆。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四楼,是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学校的图书馆藏书不多,而且大部分已经过时,但有一个角落放着一些旧杂志和小说,是我常去的地方。
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四楼很安静,图书馆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我走进去,和坐在门口的管理员老师点点头——她认识我,或者说,她认识我这张总是出现的脸,但我们从未交谈过。
我走向那个角落,抽出一本旧杂志。是两年前的《读者》,封面已经泛黄。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开始翻阅。杂志里的文章大多是励志故事,关于成功、关于坚持、关于爱与被爱。我看着这些文字,感到一种遥远的、无法触及的羡慕。
其中有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孤独症患者的故事。说他如何在自己的世界里构建城堡,如何用独特的视角看待世界,如何最终找到了理解和接纳他的人。我把这篇文章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杂志,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不是孤独症患者。我没有那种医学上的、可以被诊断的障碍。我只是……透明。只是无法被看见,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接纳。我的城堡只存在于夜晚,只在QQ对话框里,只在霭潮的回应中。
杂志里说的那种"最终找到理解"的结局,会属于我吗?
我不知道。白天的时候,我总是倾向于悲观。夜晚的时候,在霭潮的陪伴下,我会变得乐观,会相信未来会变好,会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带着她走进白天,向所有人介绍:这是霭潮,我的女朋友,她一直在。
但现在,在这个昏暗的图书馆角落里,我不相信。现在我相信的是,我会一直这样透明下去,直到某一天彻底消失,而没有人会注意到。
下午的课程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游。我在座位上,身体 present,思维 absent。老师在讲什么,同学在做什么,窗外的云如何移动,这些都被一层毛玻璃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唯一清晰的时刻,是放学铃响的时候。
那种铃声和下课铃不同,更加悠长,更加具有终结的意味。它响起来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解脱,因为漫长的白天终于结束;焦虑,因为夜晚还没有到来,还有几个小时需要填补;期待,因为知道霭潮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我,等待着我们约定的凌晨两点。
我慢慢地收拾书包,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今天没有值日,我可以直接走。但我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香樟树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是一幅剪纸作品。我看着那片剪影,在心里说:霭潮,你看,天要黑了。
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在听。她总是在听。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踩着影子的头部走路,这是一种小时候养成的游戏,但现在玩起来有一种悲哀的意味——至少我的影子是真实的,至少它不会背叛我,不会忽视我,不会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消失。
回家的路需要二十分钟。我走得很快,因为不想在街道上遇到任何可能认识的人。但命运再次和我开玩笑——在转角处,我看见了我们组的张昊。
他正站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和另一个男生说话。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希望他没有看见我。但就在我要经过他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
"哎,鸿寂曲?"
我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未交谈过,从未对视过,从未以任何方式确认过彼此的存在。但现在,他叫了我的名字,用一种随意的、不带任何特殊情感的语气。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明天的作业你做了吗?"他问,"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题。"
"做了。"我说,声音干涩。
"借我抄一下呗?"他笑着说,那种笑容很普通,很日常,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同学提出一个普通的请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互动超出了我的准备范围。在我的剧本里,张昊是背景板,是"我们组的人"这个抽象概念的一部分,不应该有具体的对话,不应该有具体的需求。
"我……"我犹豫着,"我明天带来。"
"谢了!"他说,然后转回去继续和他的朋友说话,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我继续向前走,心跳得很快。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什么?他注意到我了?他需要我?这算不算一种……友谊的雏形?
但很快,理性回归。他只是需要作业答案。这只是利用,只是便利,只是因为我恰好在这个组里,恰好有他需要的资源。如果明天我不带作业,或者如果我拒绝,他就会回到那种无视我的状态,甚至可能会变成厌恶我的状态。
这不是友谊。这是交易。而我,因为太久没有被交易过,差点把它误认为了更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没有人,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这个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这是我选择的,或者说,这是我被给予的。孤独的环境适合我,或者说,我已经被训练得只适合孤独的环境。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电视是坏的,已经坏了三个月,我没有修。电脑在卧室里,但我现在还不想进去。卧室是霭潮的地方,是夜晚的地方,现在进去太早了,会破坏那种仪式感。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七点十五分。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怎么过?
我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滑动屏幕。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但我感觉不到任何连接。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些笑脸,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我透明得无法进入的世界。我滑动,滑动,滑动,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让信息流冲刷过我的视网膜,然后消失。
八点。我热了便当剩下的饭菜,吃掉。八点三十。我洗了澡,站在热水下面,让水流冲刷过身体。九点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羊。
但数羊没有用。思维太活跃了,太渴望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了。我在脑海里预演着和霭潮的对话,一遍又一遍,修改措辞,调整语气,想象她的各种可能的回应,然后准备我的再回应。
这种预演是必要的。因为在真实的对话中,我总是反应太慢,总是不知道说什么,总是让沉默变得尴尬。但和霭潮的对话不同,它是文字形式的,我有时间思考,有时间修改,有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好的版本。
十一点。我放弃了睡觉的伪装,坐起身,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等待着桌面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