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把U盘从衬衫内袋里拿出来时,指尖还带着体温。她没立刻放进电脑,而是放在桌角晾了两秒,像是要让它冷静下来。窗外风停了,百叶窗不再晃动,会议室的光线比刚才稳定了些。她打开笔记本,插入U盘,屏幕亮起的一瞬,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毯上闷而踏实。门被推开,裴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银质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中间位置。
白殊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
“董事会特别会议前,我们需要对方案做一次最终确认。”他说,“你提交的初版合作框架我看了,核心逻辑没问题,但执行层面有三处风险点。”
她点点头,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文件本,翻到标记页。“你说。”
“第一,资源分配比例。”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数据表,“你提议双方按四六分摊制作成本,但集团投入的是现有团队、设备和宣发渠道,你们战略部这边只有项目策划和艺人调度权。这个比例,董事会不会认。”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她问。
“七三。”他说,“我们七,你们三。”
她摇头。“不行。我们承担前期调研、版权谈判和舆情管控,这部分人力成本没计入账面,但实际占整个项目周期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四六是底线。”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五五可以谈。但必须附加一条:若首季度收视率未达行业均值一点二倍,你们部门要承担超额支出的百分之三十。”
“可以。”她说,“但反过来,若达标,战略部应获得超额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分成。否则,没人愿意冒险做创新项目。”
他眉头微皱。“这不在原有激励机制里。”
“那就现在加。”她说,“制度是人定的。如果只想守成,不如直接砍掉娱乐板块,省事。”
他没接话,低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变了。
“第二点。”他抬眼,“你名单里提名林小满进入核心执行组。她是财务部职员,没有项目统筹经验。”
“她有。”白殊说,“过去三个月,所有预算模型都是她做的。服务器日志分析、资金流向追踪,包括周明远那边的数据跳转路径,全是她一手整理。她的能力不需要头衔证明。”
他沉默片刻。“我会重新评估她的任职资格。”
“不用‘重新评估’。”她说,“她已经进组。如果你不同意,现在就换人。但我提醒你,一旦换人,原班底可能集体请辞。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他看着她。她没回避视线,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左手无名指上的透明指环反着光。
“第三点。”他声音低了些,“你要求设立独立审计通道,直接向董事会汇报。这意味着削弱我的管理权限。”
“不是削弱,是制衡。”她说,“这个项目涉及跨部门协作,资金流动复杂。独立审计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负责。你也知道,没有监督的权力,最容易出问题。”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所以你是怕我动手脚?”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不信。信任不是拿来赌的。我们要走的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偏移。谁都不能例外。”
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你觉得我能接受这些条件?”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接受,这个项目根本推不动。叶总不会放行,董事会也不会支持。你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听我妥协的,是来谈怎么一起把事情做成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最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镀金钢笔,拧开笔帽,在文件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我可以签。”他说,“但有两个前提。第一,审计报告每月公开,不限对象。第二,核心组人事变动需经我书面同意。”
“第一条没问题。”她说,“第二条,我只能接受涉及总监级以上岗位的变动需要报备。其他人员调配,必须保有自主权。”
“报备不行。”他说,“必须同意。”
“那谈不拢。”她合上本子,“林小满明天就要开始对接测试流程,如果连组员都定不下来,下周的立项会只能延期。”
他握笔的手顿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什么都能算数?”她看着他,“可你现在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三十多人的工作去留。他们不是棋子,是你签责任书那天,一起扛事的人。”
他抬起眼。
“我不是来求你让步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这事,必须这么办。你可以不同意,可以叫停。但如果你还想往前走,就得按这个规则来。”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唐笑笑昨天问我,”她忽然说,“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能像以前那样谈事情?不用防着彼此,不用算计得失。”
他抬眼。
“我说,不可能了。”她声音很平,“那时候我们年轻,输得起。现在不一样。每一步都牵着人,错一步,就是一片塌。”
他放下笔。“那你现在做的事,是在保护谁?”
“所有人。”她说,“也包括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签那份责任书,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堵你母亲的嘴。你想用共同担责的方式保住项目,可你没想过,一旦出事,你也会被拉下来。”
他没否认。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她说,“你要么一起走,要么别拦我。”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文件推回她面前。
“审计公开,人事报备。”他说,“我签。”
她没立刻拿起来,只问:“真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但下次谈条件,别用‘必须’这种词。我不吃这套。”
“那你说用什么?”她翻开文件,抽出笔。
“用商量。”他说,“哪怕装,也装得像点。”
她嘴角微动,低头在条款下方签下名字。字迹平稳,落笔清晰。
他接过文件,快速扫过新增内容,签字。笔迹工整,力道沉稳。
签完,他把文件合上,递还给她一半。“副本明天发你邮箱。”
“好。”她说。
他站起身,整理袖口,转身要走。
“裴轸。”她在后面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知道大学那次商赛,为什么我们能赢?”她说,“不是因为PPT做得多好,是因为我们从头到尾,说的是一套逻辑。对手变来变去,我们没乱。”
他转过身,看着她。
“现在也一样。”她说,“只要你还在桌上,我就不会先离席。”
他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坐着没动,听着脚步声远去。左手有些发僵,她慢慢握拳,松开,又握了一次。然后打开笔记本,调出PPT首页,标题写着《娱乐板块战略合作执行方案》。
她点下“保存”。
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16:47。
明天还有三场会。她合上电脑,把U盘拔出来,放回内袋。起身时,瞥见桌上那份协议,边缘微微翘起。她用手压了压,让它平整。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