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走进小会议室A时，裴轸已经坐在主位。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压在纸页右下角，袖扣在顶灯下泛出冷光。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八分钟。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她输入密码，点开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项目进度表。本地短视频平台合作案排在第一位，数据栏里填满了她凌晨三点更新的测试用户增长率和广告接入报价。

门被推开，法务部王主管端着咖啡进来，看见两人在场，点头打了招呼，找位置坐下。随后财务、市场各来了一人，围坐成半圆。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嗡鸣。

裴轸合上文件，抬眼扫了一圈：“开始。”

白殊翻到PPT第一页，站起身。她刚开口说“本季度核心增长点”，裴轸就打断了她。

“先看合约。”他说，“你提的合作框架，对方要求独家授权三年，违约金两千万。这个条款，法务部怎么看？”

王主管放下咖啡杯：“从法律角度，这类条款常见于资源垄断型合作。但对方平台目前月活不足八百万，我们投入制作成本预计超四千万，风险不对等。”

“所以建议修改。”白殊接话，“我们只签一年基础期，附加三个季度评估权。若数据达标，自动续约。”

“董事会昨天明确要求利润提升百分之八。”裴轸翻开手边资料，“你现在压缩周期，等于放弃长期收益。”

“短期试水才能控制成本。”她说，“而且他们的技术接口不稳定，上周两次断流，影响内容发布。这种情况下签长合约，才是对公司资金不负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裴轸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过他们原始合同模板？”

白殊一顿。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电脑附件，调出一份PDF投影到屏幕。是对方公司发来的英文原版协议扫描件，共三十七页。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区，放大其中一行小字。

“第34条补充说明：若乙方在签约后六个月内未完成约定内容产出量，甲方可单方面终止合作且不承担解约赔偿。”她指着屏幕，“他们自己留了退路。我们要是签了三年独家，反而被绑死。”

众人看向那份合同。王主管凑近看清楚后，低声说了句“确实有问题”。

裴轸没动，但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十一点。”她说，“我让林小满做了文本比对，中英文版本差了三条关键免责项。”

裴轸沉默几秒，转头对王主管：“今天下午重新拟一份反向条款清单，重点加进履约监督机制和阶段性退出选项。明天上午前发给对方。”

“好。”王主管记下。

会议继续往下走。接下来讨论的是艺人经纪板块调整方案。白殊坐在位置上听着，偶尔记录要点。她注意到裴轸喝完了那杯咖啡，杯子底朝天搁在桌角。

十二点四十，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她合上电脑，拎起包准备走。

“等一下。”裴轸叫住她。

她停下。

他站在窗边没动，手里拿着刚才那份合同复印件。“你其实可以直接在会上指出漏洞，不用绕一圈让我问。”

她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证明什么。”他声音不高，“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你还记得怎么做事。”

她把手里的U盘放进内袋，说：“我只是按流程汇报。”

他没再说话。

她转身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她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回到办公室，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抽屉取出创可贴。左手旧伤处有点发痒，她撕掉旧的，换上新的。动作熟练，不看也能完成。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唐笑笑：【姨妈刚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又见裴总了？我说工作接触难免，她让我提醒你中午别饿着。】

她回了个“知道了”。

接着邮箱弹出通知，是林小满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为“周姓员工IP异常记录”。她点开附件，是一组时间戳和服务器访问日志，标注了几个红色高亮行。其中一条显示，三天前深夜两点十七分，有人通过内部系统调取了白殊父亲当年离职档案的部分字段。

她把邮件存入安全文件夹，没有回复。

下午一点半，她去茶水间冲速溶咖啡。路过财务部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战略部那个白总监，第一天就把裴总顶得说不出话。”

“可不是嘛，早上会都开僵了。”

“但她查合同确实细，要不是她，咱们可能就被坑了。”

“反正我是佩服，敢这么跟裴总说话的人，集团十年没第二个。”

她没停步，径直走进茶水间，倒水，搅拌，端着杯子回来。办公室安静，阳光斜照在桌角绿萝叶片上，影子拉得很长。

三点，她收到法务部转发的新版合同草案。她逐条核对，补充了两条关于内容版权归属的技术性表述，然后发回确认。

四点十五分，裴轸秘书来电，说执行总裁请她在下班前去一趟十八层总裁办公室，面交一份文件。

她拿起打印好的合同终稿，乘电梯下行。

十八层与二十八层风格不同。地毯更厚，灯光偏暖。前台看见她，点头示意可以直接进去。

裴轸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他换了件深灰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听见动静抬头，示意她把文件放桌上。

她放下文件夹，正要转身，他开口了：“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脚步顿住。

“上周社区医院体检报告出来了。”他说，“血压稳定，医生建议继续保持作息规律。”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让陈默跟进过。”他低头翻开文件，“她住院那次，护工是你表妹找的，服务评价一般。后来我换了家专业机构，没留名。”

她没说话。

他合上文件：“你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最后一面。这些年，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你不让我解释，但我也没打算停。”

她手指攥紧包带。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不该一个人扛。”

她转身开门。

“白殊。”他在背后叫她名字。

她没回头。

“下周董事会，你会见到叶婉秋。”他说，“她如果提条件，你不用答应任何事。”

她拉开门走出去，没关严。

电梯下来途中，她靠在厢壁上，摸了摸脖子。婚戒项链贴着皮肤，凉的。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调出集团组织架构图。叶婉秋的名字挂在副董事长一栏，分管艺术板块和人事任免。她点开公开履历，看到对方曾长期任职文化局，主导过多个政府合作项目。

她记下几个关键词。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街道亮起路灯。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野发来一张照片：某社交平台热搜截图。词条是白殊裴轸合同战#，配图文是发布会上她站在讲台的照片，底下评论炸开锅。

她删了截图，回拨电话。

“你疯了？”她问。

“我没发！”程野在那边喊，“是别人扒的！我现在正让人压话题，估计明早能下去。”

她挂了电话，关灯出门。

地铁站依旧拥挤。她站在站台边缘等车，耳机里播放行业简报。列车进站，她随人流上去，找到角落位置站着。

车厢晃动。她闭眼休息。耳边有人低声议论财经新闻，提到传媒集团近期股价波动。

到家爬楼时，她在二楼拐角闻到一股烟味。停下脚步，看见楼梯口垃圾桶边有半截烟头，还没熄灭。她皱眉，走过去踩灭，扔进桶里。

开门进屋，屋里干净，暖气片果然修好了。她脱鞋换拖，打开冰箱拿水。玻璃门映出她脸，口红已经淡了大半。

洗澡前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叶婉秋——政府项目经验，人事影响力，可能干预战略部独立性】。下面另起一行：【应对方向：提前准备数据支撑，避免个人议题介入】。

热水冲下来时，左手疤痕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水流划过皮肤，数到三十，关水。

睡前她看了眼行业群消息，有人转发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空降总监首战告捷，裴氏帝国现裂痕？》。她点开扫了眼作者名字，默默屏蔽了公众号。

闹钟设在六点半。三支口红摆在梳妆镜前，一支未动。

窗外风停了。城市沉入夜里。

第 2 章：合约漏洞，巧破困局